我的童年记忆——开春大吉

叟康

怀旧，意味着老了

饥饿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又一个春天。那年的春风来得格外早，柳枝刚泛出鹅黄，田埂上的草芽便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就在这样的时节里，开春大吉，村里忽然传开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农民可以分自留田了，每人一分地。

一分地有多大？按市制来算，一亩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六十六又三分之二平方米，小数点后面跟着一长串无穷无尽的“6”，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当年我站在那片分到的土地上，踮起脚尖从这头望到那头，觉得它小得可怜，可大人们却说，这一分地，是救命的田。

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种田能手，他拿到全家四口人的自留地后，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捻了又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里闪着光。他像一位将军审视沙盘一样，在心里排兵布阵：这4分地，要种出短、平、快的名堂来。所谓短，是生长期短；平，是管理平实；快，是见效要快——快些告别那些照见人影的稀粥，快些让锅底重新飘出干饭的香气。

第一茬，父亲选了耐旱高产的玉米良种。他在翻地时足足埋下了积攒一冬的农家肥，鸡粪、猪粪、草木灰，一层一层地铺进去，把土养得黝黑发亮。播种那天，父亲光着脚踩进松软的泥土里，一颗一颗地把种子按进穴中，像给大地缝上希望的针脚。苗出土后，他三天两头往地里跑，除草、间苗、培土、浇水，忙得不亦乐乎。等到夏天，玉米秆蹿得比我还高，叶子宽厚墨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小小的青纱帐。那一茬收获时，竟打出了五百多斤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晒在场院上，铺了满满一地，母亲蹲在那里一粒一粒地剥，手指头剥得通红，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

第二茬，父亲种的是红萝卜。这种萝卜耐寒、高产，霜降之后反而更甜，生吃脆生生，熟吃面糊糊，是代粮的上品。秋深了，萝卜缨子绿油油地铺开，扒开土，一根根红润润的萝卜半露着肩膀，像害羞的胖娃娃。母亲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滚刀块，煮成萝卜粥、萝卜饭，甚至晒成萝卜干，存了一整个冬天的口粮。

就这么两茬下来，家里的饭桌终于变了模样。野菜退场，稀粥也渐渐稀少了。早晚虽还不是山珍海味，但锅里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米粒。更让我欢喜的是，母亲开始让我带干饭去学校了。以前带稀粥，半路走急了就洒在书包里，黏糊糊的，又冷又难吃。如今用干净的土布，缝一个饭袋，装着干饭，塞进书包。中午，学校食堂的蒸笼里，摆满了各种花式的土布饭袋，仿佛是欲飞不能的彩色气球。蒸汽加热之后，土布饭袋褪色，干饭被染成了彩饭。如果你想问，为什么不用乐扣乐扣呢？那我告诉你，那个时候，乐扣之父尚未出生呢！

再说我的尿床。后来干饭管饱了，夜里睡得踏实，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的窘事。尿床成了历史，我也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连照镜子都觉得眉目清朗了些。

不再尿床之后，我在课堂上坐得住了，脑袋也灵光了许多。以前课上到一半，肚子空落落地叫唤，脑子里全是食堂粥锅里那几点米花。如今肚子里有干饭垫底，老师讲的算术、语文，一字一句都能听得进去，作业也做得比从前整齐。那年期末，我的成绩往上涨了一截，母亲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笑得眼角起了褶子，连声说：“自留地，真是咱们的福地啊！”

如今回想起来，那几分自留地，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可它在我们家的意义上，却比天还大。它让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有了用武之地，让母亲灶台上的锅盖重新噗噗地冒起热气，也让一个饥饿的少年，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背着干饭，走上五里求学路。

春天，果然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脚下有地，手上有劲，日子总会一点一点地，胖起来。

更多相关阅读，请点击下方链接。

我的童年记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