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传

刘陈作彦

二六传

篱间锦荔枝，俗名癞葡萄，苦瓜经霜成熟者也。村有二六，面肤皴瘰类其皮，家无寸产，乡人薄之。自弱冠迫近五旬，竟无媒委禽。世以貌寒轻鄙，谓不足托，遂孑然终身，无妻无嗣，如孤实悬蔓，伴残叶而承尘俗冷眼。

二六性仁恻，见困必援，遇难辄奔走。然世人恒以皮相度心，讥其沽善，疑藏私谋。生默然不辩，守素若锦荔枝：癞皮为障，外遭厌弃，内蕴丹瓤甘润，浮议不能损其清澄。

邑女施然，姿韵绝尘。少时求聘者踵至，悉皆婉却。后误委身薄幸，遭弃心死，矢志不嫁。秋湖汛涨，施然赴水求绝，二六冒寒湍拯之。女郁结不释，数投湖滨，皆为生护归。

初女恶其貌，远而避之。往复生死，朝夕照拂：觅温褐，煮糜粥，软语宽怀，始终无狎昵态，亦不挟德索报。施然感其赤诚，愿以身酬，偕老终身。

二六固辞，辞简理达：“吾救汝，惜命耳，非贪色，亦非图婚。半生无媒，自知寒陋；汝芳华绝世，昔才俊倾心不动，若以恩屈配，他日悔憾，是吾累汝。盍结异姓兄妹，苦乐相共，无分妍丑，庶几坦荡长久。”

施然泣诺，焚香缔盟，共居一舍，耕爨相依。乡俗有言：男女共处，必蓄私念，异性无纯交。闾阎交相訾议，流言蜂起。施然处之泰然，傍人指摘，置若罔闻。亲族数至，苦劝归里，百计牵挽，女终不去。

久处，施然洞破俗论之蔽：世男子相交，非慕色即图利，鲜有一无所求者。独此兄拒婚，不忍以再生之缚误余生；朝夕体恤，未尝索分毫之偿。俗谓男女无私谊，皆以己机心度人。若遇尘垢不侵、取舍无贪之辈，异性之交，自可澄澈无瑕。女遂定志：斯人举世所轻，本心至净，愿伴以终老，不为浮言成见拘。

乡有讥二六者，施然备述数度投水相救始末，缕陈其至善无谋。村人睹二人行事磊落，女宁违骨肉而不离，始知向者以貌妄评，咸生愧怍，敬待有加。

二六终老未婚，柴门终无媒至，唯义妹朝夕相伴，饥寒共恤，悲欢与偕。昔时人皆避之寒士，遂成远近美谈。

观锦荔枝：青时味苦，人皆不取；历风霜而皮黄皱，俗目视为朽败，剖之方见丹瓤甘腴。孤悬藤上，耐木叶凋零之寂，熟则自裂，尽泄甘津以饲禽，一无所私。二六处陋庐，承一世讥讪，见濒死者辄舍身相救，不冀片酬，与果之德同。

世人三惑，于此可解：一，以貌衡人，重外皱而轻内明；二，以嫩定品，尚青涩而厌霜熟，不知甘自苦砺；三，泥俗说，妄断男女必怀私情，不识世有不逐声色、不谋财利之纯善。

锦荔枝皱皮如蒙尘古灯，不事华饰；二六持善一世，无婚娶之缘，得知己相守之幸。其事虽异世俗婚常，独以寸心无瑕，破千古臆断。乃知至贵者，非貌、非产、非名分，唯历霜无求之仁心，可越男女之限，息闾巷之诽，相守白首，令众皆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