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知青时代已经过去60年了,我们老三届不是最早的知青,也过去58年了,三十年前,我出版的《知青日记》已经找不到完整的记忆了,在博客中遗留的残片还能在电脑上恢复一点,索性就重新修改,存下记忆,毕竟摸到80岁的轮廓了</p><p class="ql-block"> 1968年冬天,雪下的很大,我们窝在知青点的破草房里烤红薯吃,没精打采的想家了,突然,大队革委会主任来了,说,市里面的群众专政指挥部来人了,要抓阶级敌人,要知青去协助一下,我们很奇怪的回应,“抓阶级敌人,有群专指挥部,要我们干什么?”革委会主任姓杨,他很无奈的说,“不是协助抓人,是想办法把这两个人保护下来,以后给你解释,市里革委会群专指挥部电话点名抓两个人,任伯景,周茂山,先把他们送走。”</p><p class="ql-block">任伯景是个瘸子,身材瘦小,两个知青用个箩筐抬着他进山了,总算躲过一劫。</p><p class="ql-block">周茂山没住在村庄里,在村东头的麦地头,自己盖了三间泥痞房,孤身一人,没老婆,当然也没有孩子,性格比较孤独,瘦瘦高高的,山羊胡子已经完全白了,剃着光头,穿着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的很少见的一件长袍,补着许多补丁,倒也洗的干净。村里的人很忌讳不让孩子到他跟前,。我们第一次到他家门,因为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大约有五六个,扛着红白棍子,已经站在他门口了,一个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领头的人,挥挥手,“把门打开,抓人”。门没等着那些人砸,自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瘦高的老人,手里提着一把窄长的刀,慢慢的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很平淡的说,“我是周茂山,谁要抓我啊”那个带头的人挥挥手,抓起来,他是历史反革命”,两根红白棍子立即朝着周茂山挥过去,周茂山手里的刀很随意的挥动一下,就把两根红白棍子挡住了,在那寒风凛冽吹动下,他把棉袍脱了下来,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只留了一件短裤,那古铜色皮肤展现出来,浑身上下布满了一道道疤痕,平静的说“看见了吗?,这是我打鬼子的纪念章,平平的端起那把刀,这把刀砍过九十一个鬼子的头,砍伤多少鬼子没记过数,这就是我的历史,打鬼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那腿肚子上那道几乎见到骨头的狰狞疤痕,格外醒目,那个群专指挥部的带头人羞愧的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只是奉命来的,向你道歉了,老英雄,”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一挥手,“撤”。带着人离开了这里。毕竟这些人也是中国人,心底的良知还是有的。</p><p class="ql-block">晚上,老队长我们那个烧着柴火,煮着红薯干的厨房里,聊起了这个村子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这个村子,原来不叫村,叫做寨,人口最多的时候,2700人,早年出过一个武举人,一个秀才,甲午年,李中堂(李鸿章)打日本青壮年招募去了大概是500人,这么多年了,记不准,一个都没回来,所以这里就有打日本人报仇的心态。后来鬼子进攻上海,(淞沪会战)蔡炳炎将军补兵员,我们三寨七村,一共十个村庄,从15岁的到45岁的,集合了2400人,周茂山带队,自己带着干粮,到罗店,打的惨不忍睹,死命的往前冲,蔡将军就死在战场上,我们这里去的两千多人只回来11个,其余的都牺牲了,11个人还都是伤员,看我这里,”说着说着就把棉袄脱了,身上也都是疤痕,“我当时是被认为死了,肚子被刺刀捅开了,肠子都露出来了,周茂山说,死了也要把尸首带回去,把肚皮缝上,放到一个草棚子里,四川的兵支援过来了,我们就撤回了,他们去抬我时,发现我还能呼吸,退到明光县,我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家乡,周茂山没有回自己的村庄,因为他带出去的乡亲,短短的20天都死在战场上了,而自己却回来了,无脸面对乡亲,于是在我们村庄外面的田头上,搭了个草棚养伤,他的武术功底深厚,战场上他总是在冲锋时提着他那把刀和鬼子拼杀,有人算了一下,在罗店那几天,他砍了21个鬼子的头。自己的身上有枪伤,刀伤,腿上那一个穿透伤,倒下了来。</p><p class="ql-block"> 回来一年了,伤好的差不多了,他正在麦田里干活,听说他的家乡,周楼村被鬼子烧杀,276口人,全部被鬼子屠杀,三个月的娃娃也没放过,大哭一场后,几个村庄的男人组织起来打鬼子 ,接受了彭雪枫部队领导,这只是一个小游击队,游击战好打,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走,有时配合大部队,有时自己找机会打鬼子,一天在口子镇抓到了带领鬼子烧杀村庄的汉奸,是个上海人,到日本留学回来的,在后山坡下的臭水沟里,用栓狗的铁链子 拴在他的四肢,石壁上打上桩,四肢拉开悬挂在那里,村民过来用石头砸死了,然后浇上粪便,以后每年在鬼子屠杀村民那天,男女老少都拿着粪便再浇一次,一直到现在,有人在那里写了几个字,汉奸坟,遗臭万年。这是周茂山最值得骄傲的事,这样浴血奋战,一直到抗战胜利,这就要说那个大地主任伯景,任伯景那时只是个教书的,家里没有什么土地,男人都去打鬼子了,家里的土地都交给任伯景管理,战争间歇时,大家回来帮他打理田地,收获的粮食送到山里作为军粮,到抗战胜利,我们认为,任伯景不是地主,是抗战村功臣,里还剩57个人,都牺牲在抗日战场上了,土地一直是大家共同耕种,收获也是共同享用。在皖北,家里没有人打过鬼子,那是没人看得起。抗战胜利后,周茂山旧伤复发,回到这里,村民们给他盖了三间土打擂的房屋,他那年六十岁了,无儿无女,农闲时,他会用红薯干造酒,也算衣食无忧,”</p><p class="ql-block"> 我们震惊了,一种敬意,一种崇拜悠然而起,我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村民,有淮海战役支援前线的民工留下来的,有淮海战役俘虏留下来的。这片土地是由无数先烈,爱国志士的血肉滋润了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们几个知青,凑了1.2元,买了一瓶高粱大曲,抓了一只野兔子,找周茂山大叔(他不让我们叫他爷爷) ,大白菜用盐水腌了,红辣椒在炉膛里烤香了 ,又听他讲述了他的故事,一夜没睡,直到天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