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游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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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这是我第三次踏入三晋大地，内心依旧满是震撼。惊叹于厚重绵延的千年历史，沉醉于源远流长的华夏文脉，折服于栩栩如生的古代雕塑，感慨于留存至今的古建奇观。

我的山西之旅，便从佛教第一山五台山缓缓启程。

首站来到大文殊寺，山门之前成群白鸽悠然踱步，飞鸟起落，给肃穆的古寺添了几分松弛鲜活的烟火气息。沿着一个个景点游览，发现了塔院寺方丈院内的毛主席路居处，重温了一段动人往事 。一九四八年春，毛主席奔赴西柏坡途中，因天降大雪在此留宿一夜。青砖小院朴素沉静，屋内陈设依旧保留当年模样，木桌铜壶，陈设简约质朴。当年他驻足此地，感慨寺庙是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叮嘱后人用心守护文物古迹，还细细品读院中楹联，心系世间生灵。一代伟人踏足清凉圣境，红色记忆与千年禅韵在此交融，一段短暂的停留，就此让寻常古院拥有了跨越岁月的特殊分量 。

移步院内，一旁小巧的文殊发塔静静伫立。听闻一则浪漫的古老典故，古时文殊菩萨化作衣衫褴褛的贫苦妇人，来到寺院求取斋饭，离开时落下一缕发丝。僧人感念菩萨化身渡化世人的慈悲本心，便筑造这座古塔，将发丝珍藏其中，也就是如今的文殊塔 。细细凝望塔身，不由得心生遐想。文殊以一缕青丝放下身份，体察人间疾苦，以大智慧悲悯世间众生。千百年来，古塔静静守望群山，既承载着世人祈求聪慧顺遂的心愿，也暗含着心怀苍生、体恤众生的处世哲思。

风声漫过山峦，古寺梵意悠长，红色过往与千年传说在此相遇，五台山收获了别样的触动。

当晚落脚忻州，闲步漫游古城街巷，品尝了当地独一份的老醋冰淇淋，酸甜开胃，风味新奇。拾级登上古城高墙，整座城池尽收眼底。机缘巧合，恰好撞上盛大的打铁花演出，我们在城墙之上得以免费观看，哈哈，城墙挤满了游客，人头攒动，无一缝隙，场外观众竟然比场内观众还要多许多。

当地人带着乡土气息的口音格外有趣。首轮表演落幕，主持人张口说成第一“笼”结束；又把祝大家好运，说成了好“用”，惹得我们会心大笑。

言语插曲只是小乐，打铁花才是真正的惊艳。火光层层升腾，高潮处金龙翻腾，万千星火凌空炸开，漫天铁花落如雨。

一城灯火，漫天星火，人间热闹大抵如此。

翌日奔赴雁门关。道路两旁列队而立的杨家将塑像，静静诉说着北宋戍守边塞的铁血往事。门洞内青石板路上600多年间的清晰车辙印迹仍然向我们诉说着多彩而辉煌的过往。

地利门城楼又名宁边楼，也叫六郎庙，是后人感念杨六郎镇守边关而修建。天险门与地利门的匾额出自武则天手笔，字形奇异晦涩，我等常人几乎难以辨识。想来一代女皇自创文字，落笔随心所欲，自有一番底气。瓮城匾额上“雁门关”三个大字，配上楹联“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乃是傅山亲笔题写。

站在雁门关城头，遥想当年杨业驻守雁门，仅凭数千奇兵迂回敌后，大破十万辽兵，威震北疆，人送外号“杨无敌”。待到其子杨延昭戍守边城，寒冬之际以冷水泼墙，一夜筑起冰城，令敌军束手无策。一门父子两代人，死守雄关，护佑中原山河安宁。

一步步踏上关隘，关山苍茫，眼前不时仿佛浮现出杨家将满门忠烈，浴血沙场、镇守雄关的一幕又一幕壮烈场面。

昔日我曾登临悬空寺，同行友人却始终无缘一游。此番重来，预约未果，只得立于翠屏崖下远观。石壁上李白手书“壮观”二字笔力苍劲，传说“壮”字特意多出一点，寓意景致远超寻常壮观。

北岳恒山素有“人天北柱、绝塞名山”之称，群峰横亘塞上，层崖断壁层层叠叠，山石冷峻，古松盘根扎根岩壁，一派雄浑苍莽的塞北山岳气象。辞别悬空寺，我们便动身攀登主峰天峰岭。乘索道出站，抬眼仰望，曲折石阶顺着山壁扶摇直上，刺入云天（第二帧），初见这般陡峭山路，不由得心生怯意。

恰逢景区广播提醒，眼前这条险道乃是下山之路，真正的登顶步道反倒平缓不少。于是我抖擞精神，拾级启程。登山之路确实平缓，整段山路只有三段石阶，最后一程最为漫长陡峭。山道狭窄，游人接踵比肩，如同山路堵车，脚步快不起来。沿途工作人员拿着喇叭不停鼓劲：“加油，马上就登顶了！”“望见那棵孤松了吗？那就到了。”“登恒山要有恒心，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有一位还别出心裁地喊道“登顶者有奖金！”惹的大家哄堂大笑……疲惫也随之减轻。

伴着一声声鼓励，一步步向上跋涉。待到站上峰顶，塞外平川尽收眼底，群山匍匐于脚下。终于登顶，圆满完成了五年前未能达成的心愿。对我而言，也算是一壮举了。

辞别恒山层叠苍翠，驱车奔赴应县。此行最是心之所向，便是那让梁思成先生一见震撼、念念不忘的应县木塔。早已知晓它是中华木构建筑的旷世绝唱，可真正奔赴而来，才懂文字描摹的惊艳，不及亲眼相见的万分之一。

先生曾直言初见木塔时的震撼，那般absolute overwhelming的动容，是惊艳到失语、屏息良久的悸动。他盛赞此塔独一无二，不见此塔，便不知中国古建木构技艺的极致所能抵达的境界。千年前无名匠人以木为骨、以榫为魂，不施一钉一铆，凭精妙匠心撑起巍巍高塔，跨越岁月风雨屹立千年，这份藏在时光里的匠心与风骨，令人由衷心生敬畏。

我曾观过木塔雄姿，此番重来，有幸再次踏足塔内，近距离瞻仰殿中释迦牟尼佛。千年梵韵萦绕梁间，古朴木色沉淀着岁岁光阴，佛像沉静肃穆，眉目慈悲，在光影流转间静谧安然，一砖一木、一姿一态，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庄严肃穆，让人缓步其间，心生虔诚，不敢惊扰这份千年清净。

更觉幸运的是，此番尽数觅得梁先生所言应县三宝，圆满了此行所有期许。

距木塔五百米之遥的净土寺，藏着世间罕有的天宫楼阁藻井。梁先生曾以十六字绝笔盛赞其美：“构思精巧，妙微入神，玲珑细致，超类绝伦”。抬眸仰望，方寸穹顶之间，楼阁错落、层叠精巧，雕镂细碎灵动，布局玄妙绝伦，宛若天宫缩影落于人间。细细端详，每一处纹路、每一层格局都极尽巧思，古人的浪漫与巧思，藏在这方寸藻井之中，玲珑剔透，惊艳时光。

寺前的千年石狮，是最后一桩惊喜。不同于寻常瑞兽的威严规整，这对石狮披头散发，形制古朴独特，雕工粗犷又细腻，姿态灵动天成，是国内极为罕见的石刻珍品。如今石狮被玻璃围挡悉心守护，隔绝风雨侵蚀，却隔不住跨越千年的风骨神韵。凑近细观，狮身纹路历历可见，刀法凝练传神，历经千年风霜打磨，依旧神采盎然。沧桑镌刻于石身，风骨留存于岁月，静静伫立一方，守护着古寺与古塔的岁岁年年。

一塔承千古木艺，一井藏天宫妙境，一狮载岁月沧桑。半日应县之行，踏古寻韵，终得与千年匠心、千年风雅温柔相逢。

山西美食除了面以外，烧麦我很喜欢，馅料没有糯米，而是牛肉或者羊肉，实际上就是薄皮包子。在太原还要来上一碗头脑，就是糊糊，里面漂浮着大块羊肉和山药，最奇特的是还有一壶黄酒，吃完有点儿微醺的感觉，头脑晕乎乎的……

旧地重游晋祠，上一回到访时圣母殿暂未对外开放，无缘一睹晋祠三绝里的宋代彩塑，一直引以为憾。此番终于得偿所愿，近距离端详这组千年泥塑。一尊双面俏佳人眉目流转，一喜一愁，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还有那侧耳待命的侍官，神情惟妙惟肖。这批北宋彩塑挣脱了神像的刻板拘束，把人间百态定格于泥土之上，堪称华夏雕塑艺术的稀世珍宝。

难老泉奔涌不息，周龙柏苍劲虬曲，依旧让人深深为之动容。古时此处本是龙凤双柏，南侧凤柏遭砍伐之后，龙柏终日向着同伴的方向倾斜，古树有情，千百年来固守着这份念想 。如今古迹与碧水连片相融，整座晋祠扩建成了山水园林，古殿清泉相映，古树名木相依，一砖一石都沉淀着三千年的岁月底蕴。本想俯身掬一捧难老泉水净手，奈何游人络绎不绝，队伍排得太长，只能作罢，留一点小小的遗憾，以待来日重游。

五年前来山西，看的是王家大院，这次选择了乔家大院。踏入乔家大院，青砖高墙层层围合，一座座四合院落纵横相连。整片宅院布局严谨，雕梁、砖刻、木饰遍布每一处屋檐，一砖一瓦都透着晋商豪门的气度，民间流传“皇家看故宫，民宅看乔家”，站在这里才真切体会到此言不虚。

走进大门，两扇铁皮铆钉大门上挂着李鸿章亲笔题写的对联：子孙贤族将大，兄弟睦家之肥。当年乔家慷慨出资，支援李鸿章筹措军费，李鸿章感念这份情义，挥笔写下这副楹联。短短两句话，道出乔家代代相传的家风：后辈品行贤良，家族方能兴旺；手足彼此和睦，家业才能长久富足。

进门迎面便是赫赫有名的百寿照壁，整面墙壁镌刻着上百个字形各不相同的篆体“寿”字。景区相传此百寿文字出自三代帝师祁寯藻之手，照壁上方匾额“履和”，两侧对联“损人欲以复天理，蓄道德而能文章”，都是左宗棠的墨迹。一壁百寿，寄托着乔家人福寿绵长的心愿，也把修身立德的家训刻在了进门第一眼处。

院落深处，还藏着乔家发家的往事。初代东家乔贵发年少落魄，孤身走西口闯荡蒙古，从摆摊卖杂货做起，吃苦耐劳、诚信待人，一步步积攒本钱，创立商号。他定下规矩，做生意不缺斤短两，不欺瞒乡民，凭着信义，乔家生意越做越大，最终建起这座大宅。

还有一则佳话，庚子事变时慈禧太后仓皇西逃，路途拮据。乔家当即拿出十万两白银接济朝廷。太后十分感念，不仅赐下匾额，还把一笔皇家银钱汇兑业务交给乔家票号，让乔家生意走向鼎盛。

高墙大院盛得住富贵，也守得住家风。李鸿章的门联、左宗棠的照壁，再加上一代代人坚守的信义与和睦，这便是乔家能够兴盛百年的根本。走出大院，晋商辉煌的往事，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当然依旧留在这青砖古瓦之间。

辞别乔家大院，当晚宿在平遥城外。隔日再进平遥古城，算是旧地重游。街巷格局一如往昔，岁月并未改变这座老城的肌理，唯独多了N多的旅拍小店，各色古装琳琅满目，沿街招揽游人，成了古城一道崭新的风景。

镖局、票号、古城城墙，昔日都已细细游览，此番唯独走进从前未曾到访的县衙。堂内陈列着旧时刑具，站笼、枷锁、槛车历历在目。衙役的水火大板，上红下黑，昭示着律法无情。大门之上“公生明，廉生威”六个大字，字字铿锵。

院内矗立着民国时期的石碑，是当年平遥知事所立，碑文秉承督军阎锡山的政令：“吃烟、缠足、赌博，民生三害，非改了不可”，“贪官、污吏、劣绅、土棍，为人群之大害，依法律的手续非除了他不可”。

文字掷地有声，初衷清正严明。律法政令，初心永远公正，可执行之人一旦偏离本心，再好的经文，也难免被“和尚”们念歪。回望肃穆的公堂，古今世事，大抵皆是如此。

长途归途漫漫，我们择古城邯郸歇脚。这里曾是战国赵国的国都，千百年来无数风云往事在此上演，孕育出上千则成语故事，“邯郸学步”流传至今，独揽“成语之都”的盛名，海内再无第二城。漫步街头，就连路面青砖上都镌刻着成语，一步一典故，满目皆是岁月文脉。

晚饭过后，我们漫步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街巷古韵悠长，行至半途，便见到李景濂故居，这位近代大儒学识渊博，是清朝最后一科进士，在文史界留下不少笔墨。而且桃李满天下，冯友兰、顾颉刚、朱自清、梅贻琦一众民国大家，都曾是他座下弟子。远处矗立着一尊铜铸骏马，此地正是大名鼎鼎的回车巷。当年蔺相如身居相位，为顾全家国大局，主动调转车马避让廉颇，老将听闻之后幡然醒悟，负荆请罪，将相和睦，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街巷尽头立着一块《邯郸道历史地理考释》铜台，孩童在上面嬉闹，我来不及细读碑文。脚下地砖成语连绵不绝，起初还俯身逐一品读，典故层出不穷，终究无法尽数读完，只能作罢。

一砖一史，一路成语，千年赵都的故事，就静静铺在脚下的长路之上。

邯郸的古迹大多散落城外，城区之内，唯有丛台公园最负盛名。为了抓紧行程，我们来不及吃早饭便匆匆动身入园。

一进大门，一方古莲池映入眼帘，荷花肆意盛放，满池清雅，顿消旅途风尘。园中矗立着“二度梅”雕塑，二度梅寓意苦尽甘来、绝境逢生，历经劫难之后终得圆满。

全园的核心，便是武灵丛台。据颜师古《汉书注》记载，因楼台众多，“连聚非一，故名丛台”。这里曾是赵武灵王检阅大军、设宴观舞的高台，赫赫有名的“胡服骑射”改革，便是从这里拉开序幕。高台共三层，高二十六米，登临顶端据胜亭，整座邯郸城尽收眼底，近处湖光潋滟，远处太行群山连绵，山河风物一览无余。

高台对面便是七贤祠，供奉韩厥、程婴、公孙杵臼、蔺相如、廉颇、赵奢、李牧七位赵国贤臣。可惜祠堂尚未开门，无缘入内瞻仰，留下一点小小的遗憾。

离开丛台，匆忙赶往秦始皇出生地纪念馆。沿途道路两侧排列着瓷塑人偶，一组组造型对应一则则成语典故，边走边猜，平添不少趣味。

所幸纪念馆正常开放，我们得以顺利入馆。馆内以浮雕、木版画娓娓叙事，细细铺陈赵地文脉，还原了嬴政幼年在邯郸度过的八年时光。西区浮雕记述千古一帝横扫六合的盖世功业，东区细细梳理秦皇留在邯郸的八个经典故事。收尾篇章名为“秦赵畅想”，把秦赵两国纠缠百年的恩怨娓娓道来，回望千载风云，让人感慨万千。

一座赵都，一边是赵国群英辈出，一边孕育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半部战国史，大半都写在了邯郸这片土地上。

此番晋冀之行，本还规划好了下一程奔赴晋南。素有地上古建博物馆美誉的晋南，宋元古建星罗棋布，文物古迹遍地沉淀，本是此行最期待的篇章之一。奈何同行主力、全程辛苦驾车的伙伴，需返程归家带娃，行程只能就此止步，晋南盛景，暂且搁置，留待来日再赴邀约。

想来无缘即刻前往，也未尝不是一件憾中幸事。晋南古迹厚重深邃，一砖一瓦皆藏史实，一殿一阁皆有渊源，游览这类文脉胜地，本就需要充足的文史积淀沉淀心性、读懂底蕴。

这一路行走山河、遍访大院古城与名都遗迹，我更是深有体悟：越发敬佩蒙曼老师这般饱学之士，行走名胜之间，历朝典故、古今诗词、建筑渊源信手拈来，面对古迹风物娓娓道来，千古文脉了然于心。反观自身，一路上深深体会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字至认时始觉贫。亭台楹联、碑刻铭文屡屡晦涩难懂，常常需要拍照去问豆包，更需慢慢查询解读，才读懂字句背后的深意。

行万里路，方知读万卷书之重。山河从不言语，却藏尽世间古今；风景随处可见，唯有学识方能读懂风景背后的千年故事。这趟旅途，看过古建筑的恢弘，悟过古今世道的道理，更看清了自身学识的浅薄。

前路漫漫，山水有归期，学识需深耕。待日后博览群书、积淀充足，再赴晋南古建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