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杨家钏口述

顾太健

<p class="ql-block">杨家钊,1952年4月份生于湖北钟祥,1973年应征入伍,服役在铁道兵八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杨家钏口述:</b>1952年4月15日,我出生在湖北省钟祥县旧口区熊桥乡山湖五队(现更名为窑锋村五组)——后来才知道,这地方如今属钟祥,但与京山、天门、荆门(现沙洋)、四县交界,方圆上百里的芦苇荡,过去是出了名的“四不管”:行政管不着,治安管不全,连路过的商贩都要绕着走。老人们说,早年间这里是土匪藏身的“野洼子”,直到解放后,全国闻名的沙洋劳改一农场在此扎根,枪杆子与红色标语才慢慢压住了乱局。</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皆是一对热血青年,十五六岁便结了婚,在家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听说北面有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专门为老百姓打土豪分田地,她们就偷偷离开了家北上参加了革命队伍。部队南下时,发现七里湖敌情复杂,得知她俩是本地人,情况比较熟悉,便把她俩留下,组织土改清匪反霸,建立地方政权。解放那年,他们领着工作队搞土改、清匪反霸,斗地主、查暗哨,没多久就成立乡政府,并成为乡里的“主要领头人”。母亲常把我裹在她染着蓝靛的粗布衫里开会,我至今记得她嗓音里的火:“等娃们长大,再不用怕天黑有人砸门!”</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的恶浪,偏在满街贴“人民翻身做主人”标语时拍碎了我们家。我一岁多那年,秋末的深夜,母亲突然喊肚子疼。父亲背起她就往农场医务室跑,可药还没煎好,她的手就凉了。后来民兵查出来,是村里的暗藏分子在井水里下了毒——母亲带着工作队的同志查匪情,多喝了几口凉水,便再没醒过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眼睛是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瞎的。那天他去坟头烧纸,风卷着纸灰迷了眼,越揉越肿,原本明亮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明,最后竟什么也看不见了,乡亲们说,他是哭狠了,把心火都熬干了。从此,父亲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而我们兄弟俩的世界,也失去了最温暖的庇护,我们家只剩两个“半大人”:那年,哥哥才三岁,我尚在蹒跚学步。父亲摸索着用他那双曾为革命事业奔走的粗糙大手,担起了我们兄弟俩没有了母亲的照料,父亲双目不能视,我们的生活骤然跌入谷底。是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伸出了援手,东家一碗米,西家一件旧衣,我们靠着“百家饭”一口口长大。政府也没有忘记这对为革命做过贡献却遭遇不幸的父子,定期的救济粮和微薄的补助,像冬日里的暖阳,勉强支撑着我们这个破碎的家。当时我还小,父亲怕我跑丢——毕竟“四不管”的地界,丢个娃比丢头牛还难寻——就用根粗麻绳把我拴在堂屋的八仙桌脚上。绳子的长度刚好够我爬到灶台边够碗,却够不着院门口的老槐树。</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山湖五队的冬夜特别长。我蹲在桌脚边,听着北风撞得窗纸哗啦响,摸黑啃父亲煮的红薯粥——米是乡里救济的,红薯是邻居刘婶偷偷塞给他的。没衣穿,我冻的只哭,脚腿疼烂直流黄水,父亲只好把我撸在怀里帮我取暖。哥哥比我机灵,会爬着去捡柴火,有回摔进泥坑,冻得直发抖,父亲摸着他湿透的裤腿叹气:“咱杨家娃,命硬。”</p><p class="ql-block"> “命硬”的日子,全靠“百家饭”撑着。村东头何小妈见我光屁股,连夜纳了件碎布袄;西头杨叔打鱼回来,总往我家木盆里扔两条小鲫鱼;农场的干部路过,蹲下来摸我的头:“小钏子,要念书,将来替你娘看看新世道。”最难忘的是清明前后,家家户户蒸青团,母亲生前的“姐妹组”阿姨们轮着送,我捧着热乎乎的团子咬,总觉得那甜香里有母亲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看不见,却把日子过成了算盘。他摸着我换下来的破衣烂衫,能说出哪块补丁是向家婶子的针脚,哪根线头是黄家大姐的手艺。有回我发烧,他急得用绳子把自己拴在我床沿,整宿摸我的额头,嘴里念叨:“小钏子,别睡,爸给你唱《东方红》……”那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我却攥着他的手,第一次懂了“亲人”不是热乎的饭菜,是凉夜里不肯松开的掌心。</p><p class="ql-block"> 长到10岁,我还没穿过一件“自己的衣裳”——全是百家接济的,前襟是张家的蓝,后摆是李家的灰,袖口磨破了,王爷爷拿旧军装给我接一段。可奇怪的是,我从不觉得苦。山湖五队的每道田埂我都爬过(虽然常被绳子拽得磕破膝盖),每个邻居的脾气我都能摸准(张婶爱唠叨但心软,李叔话少却总往我家送劈柴)。父亲的绳子解了又系,系了又解,等我学会自己认路回家时,他说:“小钏子,该自己去闯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四不管”的地界,从来不是真的没人管——是母亲这样的热血者用命铺了路,是父亲这样的硬骨头用瞎眼守着家,是百家饭的温度焐化了“野洼子”的冷。我的童年被绳子捆着,可捆住的是身子,捆不住的是那些在苦难里递来的热望。</p><p class="ql-block"> 父亲虽然看不见,但他心里装着家国,也装着对我们兄弟俩沉甸甸的爱。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用他那摸索着的方式,给我们讲母亲的故事,讲革命的道理,讲做人要争气,要懂得感恩。他的口头禅是:“咱不能忘了党的恩情,不能丢了良心。”</p><p class="ql-block"> 父亲为了减轻国家负担,更是为了让我们兄弟俩活下去,也为了磨砺我们的意志,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让我和他一起,早晚帮生产队放牛、捡粪挣工分。我至今记得,天不亮,父亲就摸索着把牛牵出来,我紧紧跟在他身边,他用声音和触觉指挥着我,辨别着牛的动向。傍晚归来,我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篮子里是捡来的牛粪,也是全家赖以生存的微薄希望。</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的童年——被爱捆着长大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1961年的深秋,我蹲在生产队的晒谷场边数麻雀。十岁的个子刚够着石磨盘,补丁摞补丁的单裤在风里打晃,露出两条细瘦的腿——家里实在太穷了,父亲失明,行动不便,哥哥年幼,仅靠那点救济和工分,连条遮羞的裤子都难以凑出。听说公社小学招新生,我攥着父亲熬夜编的竹蚂蚱(这是他少数能独立完成的小玩意儿,也是我们兄弟俩少有的玩具),跟着隔壁水枝姐跑向村小。可教室门口的红纸上写着"衣衫整齐者方可报名",校长捏着我的胳膊直摇头:"光屁股小孩,回去让你爹做条裤子再来。"</p><p class="ql-block"> 那句话像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幼小的心上。我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笑我的窘迫。我不是不懂羞耻,我只是……只是太穷了。回家的路上,我没哭,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踢飞了脚边的土坷垃。父亲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摸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便摸索着找出家里仅有的一点旧布,求村里的婶婶帮忙,东拼西凑,给我缝了条能遮住身子的裤子。虽然依旧打着补丁,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体面”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不吃馒头争口气”——这句誓言,或许就是在那时,随着父亲无声的坚韧和那句刺痛我的话,一同埋进了心底。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不仅是为了自己不再受那份羞辱,更是为了告慰九泉下的母亲,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为了回报乡亲们的百家饭和国家救济的恩情。父亲常说:“咱人穷志不能短,国家现在困难,能拉一把是一把,但娃的志气得自己立起来。”</p><p class="ql-block"> 1962年春,我终于走进了梦寐以求的教室。虽然依旧贫穷,但有了裤子,有了书本,我像久旱的土地遇上了甘霖。我拼命地学,如饥似渴。1963年期末考,我语文数学双满分。校长拿着成绩单找到父亲,父亲摸索着接过成绩单,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知道,他的娃有出息了。“这娃脑子灵,直接上三年级吧。”校长建议道。父亲蹲在牛棚边(他依然坚持放牛挣工分),摸索着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坚定:“听先生的,娃该往高处走。”</p><p class="ql-block"> 跳级后的日子更加艰辛。白天跟生产队割稻子,镰刀磨破了虎口,鲜血混着汗水;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烟呛得人直流泪,父亲就在旁边静静地坐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尽管他看不见)始终“注视”着我。父亲总说:"牛要喂饱才有力气耕田,人要吃饱才有力气读书。"可他自己的晚饭常是半碗红薯粥,却总把节省下的玉米饼或窝头偷偷塞给我。上初中时,学校考虑我们家的特殊情况,要给我发助学金。父亲得知后,坚决不让要。他说:“国家也有难处,咱能自己挣的,就不麻烦国家。你星期天到附近工厂干临工去,哥哥也能搭把手。”于是,周末的工厂里,常能看到我和哥哥瘦小的身影,搬砖、扛花包、砸铁屑,换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和学费。上高中时,每天5分钱的生活费都得精打细算,剩下的,还是得自己去工厂干活挣。</p><p class="ql-block"> 但我从未觉得苦。每当看到父亲在黑暗中摸索着为我们兄弟操劳的身影,想到母亲的早逝,想到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乡亲和国家,我便充满了力量。我只想着好好学习,用知识武装自己,将来好报效祖国,让父亲过上好日子,也让那些曾经轻视我们的人看看,盲父养大的孩子,一样能顶天立地!</p><p class="ql-block"> 1966年夏,我以全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上钟祥三中(旧口中学)。揣着录取通知书的那晚,父亲破例让哥哥买了半斤白酒,他摸索着端起酒杯,对着空气的方向(那是母亲和我们未来的方向)喃喃道:“娃,好好念书,别给国家丢脸,别给咱家人丢脸。”可谁也没料到,开学才三个月,“文革”的风暴席卷校园。大字报贴满走廊,课桌椅被搬去搭批斗台,我们这些“不董事”的孩子缩在教室角落,听着外面的口号声发抖。年底,红卫兵大串联的浪潮涌进学校。我背着铺盖卷跟着初二班的同学步行一天到钟样县城,在嘉庆皇帝为父亲修建的宫殿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和县一中的红卫兵一起挤上卡车,可到了武汉才知,串联要自带粮票和换洗衣物。我摸遍全身,只有父亲塞的五个鸡蛋和皱巴巴的五毛钱——那是他卖了半筐鸡蛋、求爷爷告奶奶才换来的。站在长江大桥上,北风灌进单衣,我咬着牙往汽车站走。路过书店时,橱窗里的《新华字典》闪着光,我站了十分钟,终究没舍得花那五毛钱,心里默念着父亲的话:“能省则省,不能给国家添麻烦。”</p><p class="ql-block"> 回到村里,我成了“逍遥派”。白天跟着社员挑粪、插秧,挣工分换口粮;晚上摸黑去三中老同学家借课本。李建国家的煤油灯总为我留着,他爹是校工,悄悄把旧教材堆在柴房。我蹲在柴火堆旁抄《代数》,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裤腰焐热再写。有回抄到《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滴未干的泪——原来读书不仅是为自己争口气,更是替那些像父亲一样受过委屈的人、替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看世界,更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建设祖国,让她不再有苦难。</p><p class="ql-block"> 1969年秋,学校复课的钟声终于敲响。我揣着自学的笔记走进旧口高中,班主任翻着我的作业本直咂舌:"这娃,比应届生还扎实。"那时家里依旧清贫,父亲依然坚持不拿助学金,让我每天放学后去砖窑背砖坯,挣三分工分;周末到镇办机械厂砸铁屑,换两毛钱买练习本。高中食堂的饭票要五分钱一张,我每天啃两个红薯抵早饭,中午打三两米饭就着咸菜,却总把“学习标兵”的奖状压在枕头下——那是我最金贵的勋章,是给父亲最好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1972年高中毕业,我背着铺盖卷,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接兵刘指导员问:"为啥要当兵?"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眼前浮现出父亲摸索着前行的背影,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笑脸,浮现出乡亲们淳朴的面容。“想让更多娃不用穿光屁股上学,想让像父亲一样的残疾人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想保卫我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新中国,想报答党和人民的养育之恩!”火车鸣笛时,我摸出贴身的蓝布书包,里面装着小学到高中的课本,还有张泛黄的纸条,是父亲用铅笔写的(他在乡政府工作时参加了一年的文化补习班):“娃,读书不是为了躲苦,是为了让苦有处说,让甜有处落,更要紧的是,别忘了本,要报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