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画》之一

鱼复涛哥

站在高处向下望时，我忽然反应过来，天地本就是一位最随性的水墨大师，随手铺展山河，便是一副晕染得当的长卷。开阔的湖面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细碎银箔，像研开的墨汁里不小心抖落了半碟珍珠粉，三个玩桨板的人正慢悠悠划过湖面，身后拖出弯弯曲曲的水痕，活似毛笔在宣纸上侧锋扫过，留下几道恣意的淡墨飞白。远处河滩枯黑，隐在滩涂里的细流泛着白光，像渴笔勾勒出的折折线条，寥寥数笔就把水岸的走势勾得清透灵动。

把颜色褪尽之后，山河就露出了水墨画最本真的模样。深浅不一的灰调层层叠叠，水流裹挟着泥沙在滩涂里回旋，转出两个互相依偎的涡旋，像水墨创作者不小心打翻了墨盘，浓墨顺着水流晕开，勾出婉转缠绕的曲线，洇出虚实交错的肌理。那些漩涡似一双含情的眼，又似天边卷舒的云，留白恰到好处，不必多着一笔，就已经意境全出。

退水之后的河滩被水流梳出柔软的肌理，深浅不一的色块交错铺展，像是大师趁墨汁未干时晕染出的淡墨层次。一弯细流顺着滩涂蜿蜒而下，一群白鸟沿着水线排成串，星星点点的白落在灰褐的色块上，像谁在草稿上点了一串灵动的墨点提顿，让这副静默的河滩图忽然就活了起来，风一吹，都能闻到带着水汽的墨香。

湖面开阔得像一张铺展开的丈二宣，阳光把宣纸浸得透亮，三个人遥遥分开，各自划着桨板向前，身后拖着长长淡淡的水痕，像三笔错落有致的墨线，从近到远慢慢淡开，恰好构成了最舒服的构图。远处深色的河滩裹着泛白的细流，虚实相生，浓淡得当，站在山上看着这幅天然的水墨，忽然就懂了古人为什么说“妙悟自然”，原来最好的笔墨，从来都在天地山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