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和轶事(十二)‍——罗博少校的托付

流年

<p class="ql-block">维和轶事(十二)</p><p class="ql-block">——罗博少校的托付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严肃得让我心头一动。我说:“罗博少校,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想了想,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语气既郑重又有些难为情:“刘少校,你明天回金边路过战区司令部,请帮我给我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很好,没有危险。我怕今天的事情明天见报,会使她担心。电话只能下午两点打——因为那个时间她下班在家。”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家里的号码。下午两点——我瞬间明白了那个时间对于我将意味着什么。我将错过护送车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搭车前往战区司令部。那里比金边总部更忙碌,电台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地图上插着各色标记,空气里弥漫着战时指挥所特有的紧迫感。上午十点的护送车队开始叫人上车了。一个联合国运输官大声喊着:“去金边的快上车了,错过就没机会了!”一群人随他去了,我走向相反的方向。一直挨到下午两点,我买了一张国际电话卡,拨通了罗博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罗博太太,一口标准伦敦腔。我自我介绍,然后告诉她我刚从罗博少校的连队出来,他一切安好,特意托我报个平安。罗博太太在电话那头喜出望外,声音高了八度:“哦,你是中国人!刘少校!太感谢你了。我听说那边形势紧张,一直揪着心。现在终于放心了,谢谢你!”挂了电话,我转身走进作战室,一位印度参谋正在值班。我请他用电台转告罗博少校:电话已打,平安无误,请他放心。那参谋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随即竖起大拇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像是觉得这事不太好理解,又似乎被某种温情触动。是啊,这里这么多印度军官,偏偏是一个中国军官给他家里打了个国际长途报告平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错过了护送车队,我成了一只落单的孤雁。傍晚,我在街头寻到一家小小的中餐馆,推门而入,油腻的炒锅香气扑面而来。我坐下后,店老板走到我身边问我想吃什么。我随便点了一个菜,又要了一碗米饭。老板把菜单传给后厨,左右看了看,坐到我身旁,压低声音用中文问:“你是祖国来的联合国军吧?”——他说的“祖国”,是那个遥远而亲切的词。他紧跟着道:“我儿子在政府军当兵,他们这几天说要赶联合国人出去,可你们不走,他们可能要抓落单的做人质。你怎么一个人?还独自出来吃饭,不是正好送上门吗?”我解释上午错过了护送车队,打算明早打出租车回金边。他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唉呀!回金边的公路上全是政府军哨卡,一路盘查,你不怕被扣下当人质?”我问他有何办法。他问我会不会柬语,我说会一些。他一拍桌角:“那就好办!你今晚把行李收拾好,千万别暴露联合国身份,明天一早,我帮你找几个华人,你们包一台车。越早越好,能找到回金边的华人同行,你就安全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板带给我的这番信息让人后背发凉,但他对祖国同胞的关切却带着暖暖的温度慰藉人心。我连声道谢,匆匆赶回酒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六点,天已放亮,我来到出租集散地。雾气尚未散尽,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柴油的味道。我看见两个长相像华人的男子,一个四十岁开外,微胖,另一个高个,年轻二十出头,又黑又瘦。上前一问果真是华人,胖的是哥哥,另一个是弟弟。我跟他们商量可否一路去金边。他们看我不是本地华侨,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心生疑虑。干脆,实话实说。我告诉了他们我的真实身份。我说,我是中国军人,因为错过了护送车队,今天只能独自打车回金边。为安全,希望和他们一起搭伴去金边,全部费用由我出。听说我是中国军人,那个哥哥马上把一只胳膊搭在弟弟肩上,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说:“不多说了,不是钱的事,这个忙我们帮。一起走吧,有我们,你会安全的。”我换了二十美元的当地货币,大约是十万瑞尔,又买了两条香烟。我把军装和迷彩背包深藏进行李底层,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格罗麻——那条本地人惯用的水布。然后带上这哥俩,打了一辆老旧的丰田出租车,沿湄公河的公路向金边驶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公路沿河蜿蜒,每隔几百米便有一个哨卡,荷枪实弹的士兵见车就拦,如果你不减速,不想停,他们马上举起自动步枪或者半自动步枪。因此,每被拦停一次,那位胖哥哥就从车窗递出一张当地纸币,笑着用柬语说句“辛苦兄弟”。就这样一路撒钱,像在河面一路打水漂。没到金边,十万瑞尔便见了底,于是我撕开那两条香烟,一盒一盒地往外递。为了能坚持回到金边,胖哥哥每见一个士兵,就往外扔两支香烟。士兵们接过烟,咧开嘴笑,摆手放行。车窗外的湄公河静静地流淌,晨光把水面染成铁锈红又慢慢转为金白。我裹紧头上的格罗麻,把脸藏进布纹的阴影里,听凭车轮碾过尘土和碎石,一路颠簸,终于望见了金边远处那熟悉的天际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和平,有时就藏在一杯奶茶、一条水布、一盒递出去的香烟里——也藏在罗博少校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以及那位中餐馆老板低声的叮嘱中。那些微小的、滚烫的、带着尘土与汗水味道的片刻,堆叠起来,便是维和岁月里最真实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头再看,我所经历的,不过是一段波澜中的几朵浪花。但正是这无数朵浪花,汇成了柬埔寨从战火走向稳定的长河。那个当初被火箭弹、地雷和哨卡撕裂的国度,后来拥有了三十四年没有大规模战争的时光。他们生活得依然不富裕,但孩子们可以在田埂上奔跑,不用再辨认天上的轰鸣是飞机还是炮弹;老人们可以在黄昏的寺庙里安然诵经,不必担心脚下的泥土会突然炸开。和平带给他们希望,而战争留下的却是那路边乞食缺胳膊少腿的孩子和残疾人,他们只能用余生慢慢地疗愈心灵的创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和平,对于我们自己的国家,同样弥足珍贵。在这颗星球上烽烟四起的时代,我们已安享了半个世纪的和平。正是这和平,让田间的稻穗不必染上硝烟,让工厂的机器不必因空袭而停转,让每一个普通人的清晨,只需操心柴米油盐,而非导弹落点。我们每天拧开水龙头便有清水,拉开电闸便有灯火,餐桌上永远有一碗热饭——这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实则是无数人用血汗和智慧换来的最奢侈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湄公河边的尘土里,在枪口与火箭筒的夹缝中,真切地掂量过“和平”两个字的重量。它从不廉价,也从非天降。它需要被签署、被守护、被一代代人用耐心和勇气去浇灌。这个世界没有不好的和平,也没有好的战争。我们热爱和平,因为只有和平,才能让白色的鸽子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把明天当作理所当然的权利。(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