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和轶事(十一)‍——危机时刻

流年

<p class="ql-block">维和轶事(十一)</p><p class="ql-block">——危机时刻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事情远未结束。由于我们回撤时仓促,一部分器材没有带出来。第二天一早,命令来了:要我和马来西亚哈里德少校返回昨日撤离的驻地,运回那部分来不及撤走的器材——据说那些器材价值十万美元。任务派给我和哈里德少校,同时配一个印度步兵班负责安全护卫,由连长罗博少校亲自带队。这个罗博,我们好像真有缘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午十点出发。我和哈里德开一辆车,罗博带着一个班坐一辆皮卡。两台车沿着熟悉的土路向小镇驶去。进入镇口,果然已设了哨卡,四名政府军士兵把守——两人端着AK-47,两人扛着四十毫米火箭筒。我们减速停车。我摇下车窗,用柬语解释:我们只到前面那座房子取几件器材,拿了就走。哨兵冷着脸,干脆地甩出一句:“At Dei!”——不行!绝无商量。他们开始转动枪口和火箭筒,对准我们车身。我心头一紧,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路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罗博不会柬语,士兵们也听不懂英语,双方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我下车走上前,试图用我半吊子的柬语再争取一次。以往,只要我开口说当地话,柬埔寨人总会露出友善的笑容,再难的关节也能松动。但这次,那几名士兵的眼神像铁钉一样硬,毫无回旋余地。往前几百米,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但我们在这里寸步难行。对方的枪口和火箭弹都对着我们,他们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死神离我们只是两米之遥。马来西亚的哈里德少校坐在方向盘前准备随时启动调头。我左手五指合拢向他示意:稍等!转身对罗博说:“报告战区司令部,我们遇到严重阻碍。”罗博抓起报话机呼叫。我抬眼望向两百米外一排低矮建筑的后方——那里有大片集结的部队,坦克和装甲运兵车隐约可见。洪森已向磅湛调来了重兵,这里正是“独立七省”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长官!”皮卡上的印度士兵突然高举送话器——战区司令呼叫。罗博走上前接过话筒。我听不到电台里的声音,只看见他的背影微微一僵。一分钟后,他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嘴角细微地颤抖。我问:“怎么说?”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清路。”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清路?”——意思是武力清除障碍。我又问他怎么报告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皱眉道:“司令部问我方几人、对方几人。我说我方十人、对方四人。可能他们判定我方战力占优,所以命令清路。”我心头一沉——他们哪里知道,两百米外就是成建制的大部队和装甲集结。一旦开火,我们这十个人,绝无生还可能。还有整个印度营都驻扎在政府军的军营里,如果发生大规模冲突,印度营还不被包了饺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刘少校,”罗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观察员是非武装军人,司令部命令你们先行后撤。我们只能执行命令。你们快走!”我看那边AK-47和火箭筒的枪口已经微微抬起,只差食指一动。那将是世界性的突发新闻。我说:“等等!等我向观察员系统报告后你再行动。”我转身奔回自己车里,与哈里德简短商议,随即拿起报话机呼叫战区首席观察员。对方秒应。我快速陈述:印度护卫班接到清路命令,但实际敌情远超四人哨卡——两百米外有政府军大部队集结。请求首席观察员紧急与战区司令协商,撤销命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风停了,时间停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黑亮的脸庞反射着阳光,如同一群铜像雕塑。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远处湄公河的水声,沉而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不到三分钟,罗博的电台里传来新的呼叫声——停止清路,继续谈判。定了格的景象开始动了起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我与哈里德对视一眼,决定不撤——要撤就一起撤。罗博走到我身边说:“刘少校,你做了一件对的事情,这关系到十几条人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继续谈判。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心里明白,我们在等,等着上级最终的决定。时间在人的感知里被大大地拉长,一个小时就像半天。罗博的电台再次响起:金边总部已批准,允许护卫班护送观察员一并撤回营地。器材物资暂且放弃。那一瞬间,热辣辣的阳光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士兵手中枪管和火箭弹头的寒光,也没那么刺眼了。一场可能震惊世界的流血事件,就这样通过与武装部队平行的观察员系统给化解了。我意识到,我做了作为军事观察员最该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回到营地已是下午。我接到次日回撤金边的命令,这意味着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很快就要见到我日夜思念的亲人和国内的战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撤回金边,我必须在上午十点搭乘联合国护送车队离开磅湛。晚饭时,罗博特地过来叫上我。他开了一瓶红酒,说一定要跟我喝一杯。一是为我饯行,二是感谢“救命之恩”。他说,若不是我及时联系首席观察员,他恐怕已经去见上帝了。晚餐简单:两份鸡肉比亚尼米饭,咖喱香气浓郁,还算可口,只要不是天天吃,我还是没那么挑剔的。只是这顿晚餐后,我们将沿着各自的人生轨迹走向不再交会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快吃完时,罗博忽然半开玩笑地问:“刘少校,你回国了,我很快也该回印度了。如果将来两个国家发生战争,我们会在战场上再见吗?”这是个叫人尴尬的问题。我沉默了一瞬,反问道:“六二年我们打了一仗,你觉得印度政府还有兴趣和中国打仗吗?”罗博一时语塞。我接着说:“但愿我们两国永远和平友好,不发生战争。”他听了,摇了摇头(印度人摇头是表示赞同),举起手掌,我也抬手与他击掌。掌声又响又脆,大胡子从门外探了一下头,又赶紧缩了回去。罗博看了一下门口,随即压低声音,眼睛紧盯着我:“刘少校,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