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突围

素年锦时

<p class="ql-block">  上午的毕业典礼,入场、升旗、致辞、文艺表演、颁发证书,每一个环节都安静地流过了六年级的最后一程。校方有校方的规矩,家长们私下里策划的毕业联欢、蛋糕零食(甚至还准备来一场烧烤),都被那纸"相关规定"轻轻挡了回去。我以为孩子们下午不过是在教室里自娱自乐,聊聊天,等放学钟声一响,便各奔西东。</p><p class="ql-block"> 校门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场告别。孩子们一个个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来了,不再是校服裹着的整齐划一的模样,而是各自绽放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光彩。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像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罗治航的妈妈让跑跑送来了切好的西瓜、哈密瓜,还有甜甜的葡萄,清凉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伍慧妍的妈妈炸了一大盆牛肉丸子和火腿肠,更贴心地带了一袋香辣的烙锅海椒粘面,那是我们本地人最懂的味道。刘浩楠妈妈、张亦轩妈妈、刘子涵妈妈,劝都劝不住,酸奶、牛奶、零食,一袋一袋地往校门口送。规定是冷的,人心是热的,那些隔着铁门递进来的食物,分明是一场温柔的"违规"。</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美美的衣裳,分享着可口的美食,笑声从窗口溢出去,洒在盛夏的操场上。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毕业该有的样子,不是排排坐听讲话,而是围坐在一起,你喂我一颗葡萄,我塞你一块西瓜,把六年的情谊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吃饱喝足,没有人招呼,没有人提醒,孩子们竟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起来——有人撑开垃圾袋,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的果皮纸屑,有人拿抹布擦桌面上的奶渍。不过十来分钟,教室便恢复如初,干净的桌凳、光洁的地面,仿佛刚刚那场热闹从未发生过。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熟练又自然地做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暖。这哪里还需要老师反复叮嘱啊,那些关于责任和体谅的事,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长进了他们的身体里。</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眼眶发热的,是那个满头大汗跑进来的大男孩。四年级时,父母离异,那时的他常跟着父亲辗转于各个麻将馆。四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那天他睡过头,班主任小姚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人接听,最后亲自开车去家里找他。五年级时他几次腹痛,父亲都没当回事。有一次在学校疼得蜷在椅子上汗水直流,小姚开车送他去医院,一查是阑尾炎,必须立刻手术。小姚更是跑前跑后。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一个人,开始认真读书,眼里有了光。</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站在教室门口,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大摞奶茶。一问才知那是他用攒了很久的钱,给老师和同学一人买的一杯热热的奶茶。我心疼地说他,语气里却带着哽咽。这钱,不知是他是何时开始存的,也许是少吃了几顿早餐,也许是放弃了心仪的玩具。一个曾经连考试都能睡过的孩子,如今记得在毕业这天用自己攒下的钱换一杯甜,分给所有善待过他的人。</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女孩,悄悄塞给我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彩纸叠的幸运星,瓶口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是您改变了我。"我记得她。刚接到她时语文勉强及格,书写像爬满纸的蚂蚁,作文三句话就写不下去,上台发言声如蚊吟。我从来没有苛责过她,只是每一次都找到她做得好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用对的词语,一句还算通顺的话。三年,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背,一点一点地敢看我的眼睛。如今她的字虽然还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画都认真得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围上来,这个塞一瓶饮料,那个递几颗糖果,我的怀里很快堆起了一座零食山。我抱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忽然很感慨,真正的长大,从来不是领到毕业证的那一刻,而是你开始记得别人的好,并且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报。</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的根,其实都扎在那个从不声张的人身上。说起这三年,绕不开一个人——班主任小姚。班里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他都会和我商量,从排座位到调情绪,从谁最近上课走神到哪个孩子家里出了状况,他事无巨细地讲,认认真真地听我的意见。每学期家访,学校安排三个老师分担任务,他总是把最远的、家庭最特殊的那些名字圈给自己。有几次我说平均分配吧,他摆摆手说"路远,你不熟",其实是他不忍心让别人跑那些难走的路。最让我心疼的是有一学期,搭班老师临时变动,我又因急事外出。他愣是一个人包下了整个班。</p><p class="ql-block"> 他不争不抢,评优评先从来不主动开口,总是默默退到后面。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声不响"的人,把班上每一个孩子的脾气秉性、家庭境况都装在了心里。这三年,家长格外支持班级工作,孩子们没有惹过什么大的麻烦,五十多个人像一大家子,和和气气地走过了三个春秋。外人看着顺风顺水,只有我知道,那背后是小姚一天一天、一件一件地默默兜着、护着、缝补着。</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教室,雨过后那一缕缕难得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明亮的脸上。他们分享食物,也分享着这六年里最柔软的心事。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个曾经在麻将馆里度日的孩子正笑着给同学插吸管;看着那个曾经写字如爬虫的姑娘正低头帮别人整理衣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想,好老师究竟是什么呢?不是教出了多少高材生,更不是什么特级教师的称号。而是你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看起来"没希望"的孩子,你让他们看见学习和生活,都还有值得奔赴的光。</p><p class="ql-block"> 规定拦不住家长们隔墙递进来的食物,也拦不住孩子们从心底涌出来的善意。这场毕业联欢,终究是办成了不是以"活动"的名义,而是以一颗颗滚烫的心。</p><p class="ql-block"> 放学时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背着书包走远,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完成的一次温暖的突围——突围了规矩的边界,突围了过往的阴影,也突围了那个曾经以为"就这样了"的自己。他们长大了。而我,何其有幸,是见证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