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维和轶事(九)</p><p class="ql-block">——巴黎之春与金边之夏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柬埔寨的全称是柬埔寨王国,东南亚一座被时光与战火反复打磨的文明古国。她的文字像泰文的祖宗——当地人常说,柬文是长着头发和腿脚的泰文;她的音乐与舞蹈带着湿热的泥土气息和寺庙香火的味道;她的寺庙、壁画与石刻,每一道凿痕都在诉说一个伟大族群的兴衰沉浮。扶南文明与高棉文明(亦称吴哥文明)在此绽放,被公认为东南亚五大古代文明之首。柬埔寨坐落在中南半岛腹地,东接越南,西邻泰国,北靠老挝,南面暹罗湾;洞里萨湖像一池天然鱼仓,湄公河蜿蜒北来,又携着泥沙与希望奔流入海。然而,自十三世纪末以降,暹罗和越南等强邻轮番侵扰,王都几度东迁,国势如退潮般渐次衰落;那座壮丽无双的吴哥古城,最终被亚热带密林的藤蔓与雨水吞没,在几个世纪的遗忘中低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这片土地陷入更深的漩涡——一九七五年红色高棉执政,带来难以计量的人道创痛;一九七九年越南军队出兵推翻红色高棉,扶植金边政权,而红色高棉等各派抗越武装退入边境丛林,打起了旷日持久的游击战,国家被撕成几块,十余年内战不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冷战落幕,全球冲突的火苗渐次熄灭。在联合国、东盟和国际社会的合力斡旋下,柬埔寨四方——金边政权、红色高棉、西哈努克民族主义派、宋双派——于一九九一年十月签署了《巴黎和平协定》,约定经由联合国监督的全国大选,走向民族和解与国家统一。一九九二年二月,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成立联合国驻柬埔寨临时权力机构(UNTAC)。这是当时联合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权限最高的维和行动——它直接接管柬埔寨的国防、外交、财政等核心行政权,监督停火,解除各派武装,并在一九九三年组织完成制宪选举,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国家铺出一条重返和平的坎坷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巴黎协定的春风吹到了金边。湄公河的水面浮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晨光,可河岸上被战火烧焦的、浸透鲜血的土地仍隐隐地弥散着战后的青烟和血腥味。和平像一张薄纸,签署容易,守住却难——稍有不慎,便成一纸空文。红色高棉从一开始就盯着人民党武装,因为那是越南扶持的政权,而人民党凭着势力强大,根本没有遵照和平协定的要求解除武装,致使红色高棉公然宣布退出巴黎协定,拒绝大选,并用枪弹与地雷回应维和部队和人民党军队。这也就难怪,与我同组的那位印度少校阿西姆,接到给红色高棉送信的任务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柬埔寨大选筹备与实施的几个关键节点,像一根绷紧的弦上的刻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投票站选址勘察启动,确定一千四百五十个站点(含流动投票站):一九九二年十月;</p><p class="ql-block">· 全部选举物资配送就位:一九九三年五月中旬;</p><p class="ql-block">· 投票站搭建、人员全部到位: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投票前一日);</p><p class="ql-block">· 正式投票: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八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段筹备的日子里,我们的主责是社会安全调查——像猎人巡护林间陷阱,排查一切可能对投票站发动恐怖袭击的风险。每天巡逻的工作量陡然增加,工作区内每一个投票站都需巡访,并把最新动态报回战区。与印度连的联合行动也越来越密,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去罗博少校那里交换巡逻情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柬埔寨,热浪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一天,我越野车上的空调彻底罢工了。车窗大敞,吹进来的风却仿佛从炼钢炉口喷出的热焰,裹着尘土和发动机的燥热,贴着皮肤灼灼地舔炽。我穿着厚重的迷彩服,脚蹬作战靴,全身像被汗泡透的一团棉花。到了罗博少校的办公室门口,我顾不得体面,脱下靴子向地上一倾——“哗”的一声,汗水在水泥地上溅出一小滩暗色的水印。罗博少校瞪圆了眼,眉毛几乎飞到额角:“天啊,刘少校!你是从火炉里爬出来的吗?”他随即扭头朝门口喊道:“卫兵!”一个满脸胡须、年纪比我还大的士兵应声而入,跺脚立正,房子都跟着微微一颤:“Yes, Sir!”“带刘少校去冲个凉!”我心里一热——正巴不得呢。那大胡子引我到厕所旁的洗漱间,递过毛巾和洗涤剂,然后像一尊雕像守在门口。凉水冲下的瞬间,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尖叫;那一场冲凉,几乎把我从中暑的悬崖边拽了回来。许多年后,我仍记得那水流打在滚烫皮肤上的滋味——那是维和生涯里最朴素、最奢侈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由于红色高棉拒绝参选,联柬机构最终决定排除这一派,继续组织由其余三方参加的全国大选。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它守住了巴黎协定的尊严,也守住了柬埔寨国家和人民的基本利益,成为联合国维和行动一次难得的成功范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经过近半年的紧张准备,大选定于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拉开帷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一日,投票前两天,我奉命回金边汇报工作。我把越野车留给阿西姆,独自骑上雅马哈越野摩托,沿尘土飞扬的公路向金边赶去。途中正好路过磅湛省的斯昆镇,那里驻着中国工程兵大队的一个连队。我拐进去,想问有没有信件或文件要捎回金边——我顺路,可以带过去。战士们摇头说,刚有人回金边,已经把信件带走了。我在连队喝了一碗凉水,歇了歇脚,便重新跨上摩托继续赶路。当晚二十二时四十分,两发火箭弹呼啸着钻进这个连队的营房,炸死了两名工兵连战士,另有七人受伤。那个黄昏的告别,竟成了永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月二十二日,我从金边返回前线。五月二十三日,全国大选正式启动。磅湛省的一个投票站当天便遭到红色高棉武装袭击——那时我正在其他站点巡逻,电台里传来U305组急促的通报声,每个人的心都一沉,不知会对正在进行的大选有何影响。直到五月二十八日投票结束,联柬机构共记录下二十五起针对平民和选举人员的袭击,三十二起针对联合国工作人员的袭击;累计两百人死亡,三百三十八人受伤,一百一十四人被绑架。红色高棉的幽灵夜夜出没,潜入村庄威胁选民,在公路上埋雷设伏,伏击选举运输队伍;多名国际和本地选举工作人员在筹备阶段便倒在岗位上,由于人员牺牲过多,大选一度濒临取消。而中国工程兵大队驻磅湛部队的牺牲名单上,永远刻下了陈知国、余仕利两个年轻的名字。大选如走过了薄冰,心惊肉跳地到达了彼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月十日,选举结果公布。那是怕什么来什么的结果。因为谁都知道,洪森派有最强大的武装,如果洪森派获胜,政权交接便可顺理成章,毫无阻碍。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人们都在掂量着事情的轻重。空气变得凝重,欢愉轻松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绷紧的面孔和压低嗓音的交谈。我们这些身处一线的人,隐隐嗅到了暴风雨前那股沉闷的气压——谁都知道,选举结果只是第一颗棋子落盘,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