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的花园？——读箫声如水《局长的花园》有感

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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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75633142

图 片：网络（致谢）

我来美篇不久，发现一个问题。虽然各色图片文字、特效视频，纷呈精彩，但有很多文字，尤其特别工整、美观的文字，其实读来感觉一攥紧，就是一地水，手中空洞无物，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什么也都没记住。尤其小说类作品。很多作品顶多算是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读完也就完了。只有少数作品，配得上真正的小说。

我自幼喜欢读小说，一本读不懂的《红楼梦》是我的启蒙、一本总念错别字的《水浒全传》可大段复述、一本《西游记》是枕边陪睡的伙伴、一本《聊斋志异》是与伙伴们的无尽谈资。在我的阅读认知里，真正的小说，是对真实人间或虚幻世界的勘探，是对复杂人性或日常荒诞的记录。读得多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喜好和判断。所以，如果遇到激烈狗血的冲突，我会认为太低级；遇到黑白分明的善恶人设，我会觉得好幼稚；遇到居高临下的直白说教，我又会觉得真做作。因此，遇到这样的小说我会很快弃读。

我喜欢的小说，是能够写出普通人视而不见的世道，是能够将深意藏在直白批判装不下的字里行间，更能够于短短篇幅的方寸烟火里，照见真实存在却被人忽略的人间万象。这样的小说，才会让我觉得有质感、有厚度、有余味。

近来读到箫声如水先生的《局长的院子》，就是一篇我心目中极具文学质感的短篇小说。



通篇读完，一个疑惑的叩问，首先浮上心头：这是谁的院子？

一方藏在机关大楼后面的精致庭院，虽然不大，但打理得好。甄局长在任时，这方院子有灵气、也有温度，一年四季，各有韵致；不仅是机关清幽的后花园，也是全市闻名的网红打卡地。

甄局长爱花，会经常和花匠老周聊聊施肥、打药的事情，也会目光柔和地望着满院繁花，不肯轻弃花草的一丝生机。尽管有人说他附庸风雅，但在他心里，花有荣枯、草木有命，万般花草都值得体恤与善待。

为官者心存善意、胸有风雅，单位风气便清朗向上，每个办公室都摆着几盆花或盆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此时的庭院，不是权力的私有领地，而是人文情怀的栖居地，是属于全体职工的公共景致，有着公共空间本该有的从容和舒展。

但是，真正的小说，注重的，是描摹真实立体的活人，而不是刻意塑造完美无瑕的圣人。所以，箫先生笔锋一转，权力更迭，来了新官；庭院易主，退了清风。

此刻，箫先生笔下的两位局长，一甄（真）一贾（假），让我不由得想起《红楼梦》中的甄士隐和贾雨村了，读来好奇妙的回味有余。

贾局长上任了，虽然他原来不过是一偏远县的县长，但气度不凡，上任第一天就给办公室换上了一张气派的红木大班台，墙上原来挂郑板桥《竹石图》的地方，也换上了“天下为公”四个大字，赫然气势如同他的方脸阔额、声如洪钟和走路带风。

在他眼中，万物只分为“有用”与“无用”两种。每年要花两万元进行养护的繁花，他认为是铺张浪费、毫无价值。于是，满庭的姹紫嫣红尽数铲除，庭院里翻土种菜，尽管种出的菜品远远不够供应食堂，但菜谱上的自有蔬菜，让那方庭院变成了满眼青绿的功利菜地。

贾局长推翻了旧景致，也推翻了前任局长留下的价值底色

可惜，这位口中动辄“钱要用在刀刃上”的局长，务实清廉的背后却是私德败坏的贪腐不堪，当文中肖大姐神秘地四处散播贾局长出事的消息时，大家才知道他家里搜出了巨额现金，还在外面包养了两个情妇。



绝妙之处在于：箫先生没有刻意丑化贪官贾局长，也没有直白批判贪腐现象，只是用这种语言与人性的巨大撕裂、表象与内里的极致反差，将一个伪务实、真贪欲的官场形象，立体落地。

这才是小说的高级写法。只是如实写一个人的言行和抉择，就能令读者产生思考：人性不是非黑即白，世间最多的，是心口不一的复杂与虚伪。

一甄一贾两位局长，让箫先生写尽了为官者的格局与心性。但他笔下的花匠老周和王主任，则更让我感慨。因为，那是我曾亲身见识过的基层职场最常见、也最刺骨的人间常态。

文中的花匠老周，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也是最让我心疼的一个角色，他是这场花园变幻最无力的旁观者，只懂得种花、惜花、护花、救花，却被迫因为局长的喜好，要亲手铲除自己数年悉心养护的繁花，看着甄局长叮嘱救活的那已经扎根深土的紫薇被连根挖起，看着自己偷偷找借口好容易留存下来的那几株修竹也难逃被刨的命运，他能怎样呢？

而在王主任眼里，这方院子本来就只属于局长的喜好。甄局长爱花，这个庭院就是一片花园；他会叮嘱花匠悉心护花。贾局长务实，这个庭院就是一方菜地；他会连夜安排拔花种菜。新来的局长喜欢羽毛球，这个花园就是两块羽毛球场地；他会斥重金一周内推平菜地、刨掉花匠精心留存多年的修竹、叮嘱施工队加急修建塑胶球场，连自己的球拍、球鞋都提前用公款备好，刻意逢迎新局长的到来。

在他的工作中，没有恒定的准则，也没有自己的立场、公共的底线。只有煞费苦心的迎合，因为，他一切的变通、执行力和思虑筹谋，都是为了攀附上位后的一己仕途。但讽刺的是，他劳民伤财的改造，最终像一场大梦，醒来是一片落了灰的空空荡荡。



因为打探信息有误，王主任煞费苦心造就的那两块羽毛球场，因为新局长偏爱的是网球，而成为无用的摆设。

“王主任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那白天还崭新发亮的羽毛球场，此刻在夜色里，怕是已经悄悄落了灰”。

文末的这一句，极富画面感，又意味深长。

这个精妙的结尾，让一场闹剧被无声的荒诞，做了响亮的批判。

好在，文中的墙角还有一株野牵牛花，因为无人在意，而躲过了被挖掉的命运。虽然没人打理，但与花园内那些随掌权者的喜好被反复折腾的草木相比，这株不依附势力的野生小花，成为唯一的幸存，也是唯一的例外，它自在迎风的默然开放，印证了依附权力者皆虚空，守住自然本心者方自在。

草木尚且能不靠旁人垂怜，守住自身开花的本分，人亦同理啊！公共院落本就不该随掌权者的好恶反复推倒重建；所以，身处其中的普通人，不该一味迎合上位者的个人喜好，也不该为迎合权势抛却自身底线，当然，也不必强求扭转世道浮沉，因为不切实际的强求也强求不来。但至少可以做到，像那株野牵牛花一样，守住心中一份不攀附、不盲从的本心，不做权力喜好的附庸，才不会被世事裹挟。

可是，为什么这会儿我会偏偏想起《红楼梦》中柳湘莲说的那句：“东府里只有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了”？

也许，箫先生笔下幸存的这一株野花，和爱花的甄局长、务实的贾局长一样，是为了证明：繁花最终沦为假，实用本来就是戏，迎合到头还是空。

好在，还有自然的本心可以期待。

通过这方庭院的变化，箫先生用不复杂的故事、不跌宕的情节，讲述了职场上的权力更迭，平铺直叙地描摹了一方庭院、三任局长、一个奔走的主任和一个勤劳的花匠。但就是这方寸庭院中的几番“折腾”，让极小的物象，用极短的三千余字篇幅，容下了极大的世道，极深的隐喻，让权力附庸、职场投机、劳民伤财、资源虚耗等等怪相，一一展露在读者的面前。

所以，回看全文，才更能读懂何为真正的小说。

真正的小说，不靠狗血剧情抓人眼球，而靠睿智隐喻扎根文本。

在箫先生笔下，甄局长的花园，承载着风骨与情怀；贾局长的菜地，凸显着功利与伪善；新局长的球场，讽刺着盲从与投机；所以，最终的翠竹倒塌，代表着清雅风骨的彻底退场；而球场的空置落灰，则嘲笑着迎合算计者的百般徒劳。

真正的小说，不会强行虚构圆满，只会从生活中来地还原真实。

最近，看到一些提倡善恶有报的通俗故事，刻意地强行安排因果、生硬地说教善恶报应，我只觉得这样的笔法消解了现实质感；所以，看到这种貌似小说的“伪小说”，我只会一笑而过。

但是，箫先生的这篇小说，却用冷静克制的结局，给了我一场寒凉的余味悠长。

甄局长爱花的风雅被实用碾压；贾局长的落马有可能只是偶然的败露；王主任的机关算尽，并没有遭到处罚；而喜欢打网球的新局长看着羽毛球场的不置一词，也不过是留下了一地荒唐。

也许，生活的真相本来就是这样，那些徒劳的奔波、无谓的消耗、盲从的趋附，其实，就是职场常态，就是人间时态。

所以，真正的小说，是——写一时人事，照永恒人性。

就在箫先生的笔下，好好看看这方庭院中的花开花落、菜荣菜枯、场地更迭吧！

三千多字的篇幅，写了几年光景而已，但人性中的趋利避害、逢迎投机，却凝练为一句发人深省的提问，重重地敲在读者的心上。

于是，又回到最初的一问：这是谁家的院子？

想起美篇上那些堆砌华丽、徒有外壳的文字，正如这几番折腾的庭院，看着满满当当，攥在手里，终究只是一地流水，空无一物。

名义上，它是公家庭院，但其实，它从来没有属于过集体，也没有属于过职工，它不曾真正属于过清风草木，也不曾真正属于过烟火人间。这方小院，辗转沉浮的，不过是权力喜好的附庸，人情仕途的道具。

我想，这应该就是箫先生这篇小说最深刻、最清醒的落笔。

所以，这是谁家的花园？



箫声如水《局长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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