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厚伦方:一蚌藏古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4日,我随中国与拉脱维亚建交35周年文化交流写生活动,再次踏进诸葛镇厚伦方村。</p><p class="ql-block">村口的水塘还是老样子,可乐瓶串成的浮球在水面排成工整的队列,阳光照上去,白晃晃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九位拉脱维亚画家站在塘边,举着相机拍个不停。他们刚从渡渎村画完古建,此刻却被这些整齐的浮球吸引了——我猜他们一定想不到,这些不起眼的塑料瓶底下,正养着一颗颗即将被时间打磨成珠的宝贝。</p> <p class="ql-block">厚伦方村我来过多次。最早一次,是跟着省文联“到人民中去”下乡演出,那时村子刚评上浙江省文化示范村不久。后来断断续续又来过几回,看方氏宗祠门额上“进士”二字,看爱敬堂里精美绝伦的藻井雕花,也看过那座泡在厚伦湖里的“无头塔”——崇祯十四年建的,只修了四层就停了,一停就是三百六十多年。那时候,厚伦方在我心里是个有故事的古村,方干的后裔住在这里,从元代迁徙至今,血脉与诗情一同绵延。</p> <p class="ql-block">可今天的厚伦方有些不一样。乡村运营中心里,拉脱维亚画家们正握着刀,小心翼翼地撬开蚌壳。刀锋划过缝隙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蚌壳张开的一瞬,惊叹声四起——紫的、粉的、白的,一颗颗珍珠湿润润地躺在蚌肉间,像刚从梦里醒来的月亮。画家们捧着珍珠排队打孔、穿线,做项链、做耳环,手忙脚乱却满脸欢喜。一位女画家把刚穿好的粉珍珠项链挂上脖子,转身问同伴好不好看,那神情,像极了村口畲族姑娘试戴银饰时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方干。这位晚唐诗人,因为长得丑,第一次拜见太守姚合时遭人嫌弃,直到姚合读了他的诗,才惊为天人。方干一生未第,却“身无一寸禄,名扬千万里”。他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他的后裔们住在厚伦方,守着水塘养珍珠,而远在波罗的海岸边的拉脱维亚人,正从一只只蚌里取出光阴凝成的圆润,再把这些圆润戴在身上,带回他们的国度。诗与珍珠,都是时间的产物,只不过一个写在纸上,一个养在水里。</p> <p class="ql-block">爱敬堂就在运营中心几步远的地方。我趁空走进去,抬头看那独特的藻井,木雕上的花鸟鱼虫历经数百年仍栩栩如生。这座明代中晚期的楼上厅,当年造它的人,一定也像今天开蚌的人一样,怀着某种期待——把最好的技艺嵌进木头里,等时光一层层包裹,最终变成后人眼中的珍宝。</p> <p class="ql-block">傍晚,珍珠主题的甜品端上来了,慕斯蛋糕上缀着银色的糖珠,闪着珍珠般的光泽。拉脱维亚画家们用生硬的汉语说“好吃”,畲族的阿婆坐在一旁笑,皱纹里盛满了夕阳。我突然明白,厚伦方从“后陵”到“厚伦”的改名里,藏着的不仅是方氏祖先的厚道,更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养珠也好,种稻也罢,最终都是把日子过成珠子的过程:把粗糙的异物包裹起来,用漫长的时间打磨,直到它发光。</p> <p class="ql-block">三百六十多年前,厚伦方的先人建塔半途而废,留下一座“无头塔”立在湖心。如今想来,那塔或许从未烂尾,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着后来的我们,用另一种眼光把它看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