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四日流水账

夏 至

端午前夕，四个退休老者又相邀，说是趁着还能饭能蹦跶，出门去“采”一回“风”。这次咱们不游山了，去玩水，长江三峡是个好去处。

逆水顺水过三峡，我走过好几次，那景色，百看不厌。

时光如流水，屈指算来，离最近的一次，已三十年了。大坝建成后的长江新气象，该好好看看。

2026年6月13日

三个老者一大早就到了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时后也上了车，前往巫山。

现在的火车比从前快得多，一支烟没抽的工夫，就到了重庆北。趁着停车的间隔，赶紧下到站台抽两支烟。又过一个多小时，神女的故乡巫山到了。预约的车接上我们，送到预订的“目涯·巫山”客栈。

途中，吃了一碗“盆盆面”。听这名字，就晓得它的份量。四个老者都吃完了，连称好吃，估计是饿了的原因。退休后比不得从前，车上没人管饭了。

小车在通向山顶的公路上拐来拐去，拐进便道又爬坡下坡，绕过几道山梁，在大家还没有晕车之前，到了山顶。

真不晓得店老板是咋想的，把客栈建在这里。放眼望去，莽莽群山有的还没有人高，目之所及没有人烟。

长江像两截盆盆面碗里的面条，摆在山脚下——一截从南面群山中露出来，拐了个L形的弯，在客栈的山脚下不见了；又从山下的北面露出来，变成了S形，向北方延伸，又钻进了大山深处。

跟面条一样颜色的水面上，船只不停地穿梭，象粒葵花籽。用长焦镜头拍下来放大了看，有七八层的客轮，有的不是客轮，船上摆满了集装箱。不晓得客轮上的人有没有举起望远镜往上看，说发现山上有几只猿猴也在看他们。

暮色四合，离开这长江最窄处的观景点，整光四菜一汤，吹了一阵山风便睡了。想着明天早起，镜头要迎接太阳。

14日

天未亮，四个老者睡眼惺忪，端着相机找太阳。太阳没露脸，只把对面山顶上的云掏了个洞，洒下几丝丝光。太阳的吝啬，倒成了醒瞌睡的“丁达尔光”。赶紧按下快门，留下这聚光灯一样的扇面光柱。

一老者看着照片说：“不枉此行。这山野客栈不便宜，贵有贵的价值。”

客栈的早餐有点特色，头天有食谱选定。吃饱喝足后，还是昨天火车站接我们的车，把我们送到巫峡·神女峰景区。

5个A的景区，是一条狭长的山路，挂在长江西岸山顶上。脚下离水面近千米，刀劈斧削的悬崖下，那狭窄长江，与目涯客栈见到的景致大同小异，只是人多些。

神女峰景区在建新设施，几架不小的无人机吊着一桶桶混凝土，飞到江对面的山顶，空桶返回换一桶满的，来回穿梭，倒成了一道临时风景。

神女峰游完，还是坐“道长”的车去小三峡码头。

接送我们的司机，是名退役军人，名叫“道长”。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该读“长”（zhǎng）还是“长”（cháng），这名字是个算命先生取的。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有讲究，“长”字怎么读都行——读“长”（zhǎng）是道家的职称，天天被人叫则道行增涨，增阳气壮胆护身；读“长”（cháng）则是道路悠长。

道长退役后回乡开出租车，“长”（cháng）寓意工作久长，永远有活干，有饭吃，这可是平民百姓最扎实的吉利。

道长说他家有两套商品房，自己住一套，另一套开办民宿。去码头的路上，顺道带我们去看了看，在江边。三间房各有一张大床，这咋住？咱四个人，有张床要睡两人。两个干巴老者躺一床，有啥意思？

车到小三峡码头，乘船游览大宁河的小三峡（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又换乘更小的乌篷船，游了马渡河的小小三峡（长滩峡、秦王峡、三撑峡），全程四小时。

长江的三峡，支流有小三峡，支流的支流有小小三峡，像我从俄罗斯带回的套娃差不多，一个比一个灵秀，景色各异却都是深山幽谷。

乌篷船上的船工说，小小三峡之前不是景点，水仅齐腰，也可行船，用竿撑，有的地方要人拉，主要是运巫溪县的盐，和人们进出巫溪。

三峡大坝蓄水之后，水涨了几十米，小小三峡才成了景区。导游是当地老乡，山歌唱得很好听。他说土家族的山歌内容丰富，歌声激昂也婉转，即兴发挥但有规律，七个字的五句话就是一首山歌。

他说三峡大坝的建成后，改变了山区人的生活，人们天天都在唱山歌呢。他还教游客们唱了几句，我记不得了，他们三个老者记性好，尤其是那两个省级的歌唱家。

从小三峡出来，该吃晚饭了。我们去找道长介绍的“老三样”，说是当地历史悠久的特色菜。可是出租车司机说，纸包鱼才是巫山独有的呢，东汉时期就有的烤鱼，那才是美食，现在改革了改用纸包着烧，比古时候的更好吃。

古时候的味道我们吃不到，但没有辣椒、胡椒、味精，还有很多调料都没有，应该是没有现在的好吃。看烤鱼店那满座的十多桌，还不断地翻台，和那些满头大汗的光膀子食客，就知道了。

吃着纸包鱼，一人一小瓶郎酒，喝得呼儿嘿呦，唱起了歌。

趁着酒劲，我们寻到了世界第一的扶梯——“神女大扶梯”，还感受了一回。

巫山的这座扶梯，全长约905米，依山而建，将神女大道分为三段。扶梯包含了21部扶梯、8部电梯和4部自动人行道等设备。它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户外自动扶梯，比重庆皇冠大扶梯和香港中环至半山扶梯还长。

这座扶梯的总提升高度达242米多，有80层楼高，把原来1小时的爬坡路程缩短到了20分钟，还不用走路。我们从中段乘梯下到了长江边，好多人在广场上跳坝坝舞。

江对面灯火辉煌，彩色的游艇在江面上悠悠穿梭。岸边的美食街烟火袅袅，啤酒瓶子碰得叮当乱响。回头再看，扶梯旁是望不到头的台阶，LED灯屏幕在台阶上滚动出好多图样和诗句。我仰头望去，那个硕大的“雄”字最是应景。

15日

一大早到了巫山码头，乘小红船去奉节。原来是想坐汽车去的，但看天气预报气温36度，还是走水路凉快些。半小时的旱路，坐船走了4小时。

小红船是沿江人民的水上公交车，招手即停，上下船非常方便。船上外地游客不比当地人少，每到一个景点都到舱外不停地拍照。

当地人指着江右边几百米高的大山，叫大家看——山顶上是巫山飞机场。可以看到绕着大山的机场公路栏杆。

驶出夔门峡口，看到白帝城，随即就到了奉节码头。这4小时，观赏了巫峡绝壁、崖上悬棺、十元人民币上的夔门，和江边移民的新居……那绝壁上的纤夫脚窝，已被种在水下，那大扶梯，兴许就是脚窝长成的。

从前的奉节，到处都有茶馆。盖碗茶一泡，竹椅上一躺，一边抽烟喝茶一边侃天嗑地，也是乐趣。可惜我们打车找了好几处，都不是那个味，老虎灶也只是老人才有记忆。

罢了，吃了顿江湖菜，回宾馆自己泡杯茶吧。

16日

宾馆的早餐还不错。吃完叫了辆“滴滴”来到三峡之巅的赤甲山顶。这山海拔近1400米，是三峡的最高处。

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在此留下名句：“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赤甲、白盐二山之间的峡谷像一道门，古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夔门。长江从这扇门挤进峡谷，走了近两百公里才出来。

从山巅看长江，也像一根黄色的面条，弯弯曲曲，罩着晨雾。对面的白盐山被长江绕着，18毫米的焦距，好不容易才将它收入镜头。

“滴滴”在游客中心等我们，说好的送到白帝城，玩够了再送到火车站。

白帝城还是从前的白帝城，不像其他的好些古迹被淹到了水里。

三十年前我来过——那时我当了几天营长，率领近百名中小学生，都是侨台属职工子女，搞了一次夏令营。现在的白帝城不能直接从地面上过去了，被江水围着，架了一座桥到那座山上。

在白帝城，我们又从陆地上观赏夔门。那两根锁江的大铁柱在路边立了上千年，还在。

回贵阳的动车，15时27分从奉节站开车。

车站门前的那家牛肉面，真好吃。十元一碗二两面条，五大坨红烧牛肉，又香又糯。他家的卤蛋也不错，咱一人准备了一个，还有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当晚饭。在车上，一人一瓶江小白，喝着喝着就到了贵阳。

离上次三峡之旅，三十年了。

三十年之后，争取再去游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