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跌倒

沫水清风(姜琝华)

跌倒

夜晚，病房里落针可闻。林建国孤单地躺在病床上，思绪潮水般翻滚。

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三岁的林建国，本想在夕阳的余晖里安享晚年，可意外却在他最轻松的时候，给了他沉重一击。老伴半年前因病离世，留下他独守着那空旷的老房子。平日里，女儿一家很少回来。他爱独坐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哼着老调；或者家里，菜市，步行街三点一线，熬着余生。

那天午后，林建国去卫生间，一不小心踩滑，重重跌倒在地上。那一刻，他只觉得胯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林建国，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凭过往经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可好久好久，自己一直双腿无力，连坐起来都成了奢望。他慌了，颤抖着拨通了女儿林晓雅的电话。电话那头，林晓雅的声音略显惊慌：“爸，爸，您别怕，我马上就来。”

很快，林晓雅赶到了老屋，看到父亲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她急忙将父亲送到了医院。在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女儿低声打着电话，声音里满是焦虑和为难。林建国躺在担架上，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紧皱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也能猜个大概。

挂完电话，林晓雅走到父亲身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爸，我给你请了护工，一天两百块。我这边工作家庭两头忙，实在分身乏术，您就先让护工照顾着。”林建国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女儿疲惫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他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成了女儿的负担，那个曾经用一生疼爱大的独生女儿，早有了她自己的小家，承担着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

女婿来了，很客气，礼貌地微笑着。但林建国却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丝疏离。那微笑就像一层薄薄的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林建国怅然若失，默默无语。

护工是个中年人，做事干脆利落，但一见面就跟林建国讲明：夜里自己要休息，希望病人尽量少呼叫。林建国点了点头，毕竟谁都不容易。这一辈子，林建国习惯了体谅别人，哪怕现在非常时期，他也不愿给人家添负担。

半夜，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病房的窗上。林建国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膀胱的胀痛如同一把尖刀，撑得他难以安睡。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滴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可许久过去，始终没有传来护工的脚步声。

林建国咬了咬牙，试图撑起身子。他的双腿却像两根失去弹性的橡皮筋，软绵绵的，刚一用力，整个人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实在忍不住了，惊爪爪地呻吟着。

这时，护工才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走过来，嘴里不停地抱怨：“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呀！”林建国望着护工不耐烦的脸，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刻，他幡然醒悟：人一旦孱弱无助，连最基本的正当求助，都会惹人厌烦。

对面病床的病友，正享受亲人贴心的照料。儿子轻轻地为老人揉着腿，动作温柔而娴熟，嘴里还不时地说着贴心话，老人满脸笑容。那温馨的画面，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刺痛了林建国的心。

林晓雅来医院看望父亲，从护工口中知道了这一幕。她默默地走到病房外，买来一包成人纸尿裤，轻声叮嘱林建国：“爸，您以后用这个，能省不少事。”林建国望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婿也来了，只在病房门口探了探头，笑着说：“爸，您外孙天天念叨您，想您想得不行。”林建国期待女婿能关心几句自己的病情。可女婿说完便低头看手机，仿佛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传句话。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难熬。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又让人心烦。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体上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睡，孤独和失落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浑身的神经。

林晓雅隔天来探望一次，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足半小时。她总是匆匆地来，简单询问一下父亲的病情，放下水果，办好医生护士吩咐的事，便以工作忙为由匆匆离开了。

那天中午，女儿送来了一碗红枣小米粥，林建国喝了一口，满嘴涩咸。“是粥的味道本就如此，还是自己的泪水落进了碗里？”那一刻，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委屈，有无奈，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夜晚，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林建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叫“爸爸！”他想起了女儿结婚那天，自己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想起和老伴一起含辛茹苦把女儿拉扯大的点点滴滴……可如今，自己生病卧床，女儿却不能时刻陪伴在身边。他不知道是女儿变了，还是自己老了多愁善感，而格外脆弱。

有一天，林建国实在忍不住，趁着护工不在，偷偷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林晓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这边真的很忙，你有什么事就跟护工说。”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没事，爸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挂断电话后，林建国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孤独而又无助。

他一生都在为别人付出，为了女儿，为了家庭，他省吃俭用，默默奉献。可当他失去自理能力，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多么的孤独无助。

他试着和病房里的病友聊天，分享彼此的故事。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无奈，大家都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着前行。他学会了用手机上网，看抖音视频，打发无聊寂寞。

半个月过去了，林建国的身体逐渐康复。他慢慢变得乐观开朗起来。“生活还要继续，我不能一直沉浸在痛苦和孤独中。”他对自己说。

　　出院回家疗养了，林晓雅只雇了白天护工，夜晚便让林建国独自居住。林建国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

夜晚，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一下想起了自己的老母亲。

母亲八十一岁那年，林建国五十三岁。那时的他，正被工作和家庭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母亲住在乡下，每次打电话都盼着他能回去看看。好不容易，林建国才抽出了时间回家乡。

见到母亲时，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让林建国心里一阵酸涩。可没过多久，林建国就开始觉得烦躁起来。母亲动作迟缓，走路慢腾腾的，还整日唠叨个不停，不是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就是念叨着家里的琐事。

他要走了，母亲拉着林建国的手，眼中满是期盼，说：“儿啊，多留几日吧，妈舍不得你走”林建国下意识地挣脱了母亲的手，不耐烦地说：“妈，我很忙，孩子也需要我照顾，实在没时间。”说完，便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如今，七十三岁的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当年的孤独与无助。年轻时的自己不懂体谅衰老，辜负了母亲那深沉的期盼。这代代循环的人间常态，谁又能逃得掉呢？

三个月的卧床疗养的日子，对林建国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他每天望着窗外的天空，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心中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迷茫。但在这漫长的煎熬中，他也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终于，林建国熬到了痊愈。那一天，他对女儿说：“晓雅，你辛苦了！以后就忙你的吧。周末带孩子回家看看就可以了，我们一起包饺子。”林晓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周末很快到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林建国早早地起了床，来到厨房，打开准备包饺子的食料。他熟练地揉着面，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充满了自信。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林建国知道，是女儿一家来了。他连忙擦了擦手，跑去开门。门一打开，外孙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叫着：“外公，我想死您了！”林建国眼睛笑都眯成了一条缝，紧紧地抱着外孙。

走进厨房，林建国开始擀皮，林晓雅则在一旁包饺子。林建国仔细地看女儿，包饺子的手法却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建国望着女儿，突然一瞬间红了眼眶。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着，为他包饺子、做饭。

“爸，您怎么哭了？”林晓雅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泪花，关切地问道。林建国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没事，爸就是高兴。”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吃饺子。外孙狼吞虎咽，满嘴都是馅料，逗得大家哈哈笑。林建国眼角挂着泪花，一下年轻了好几岁！

（姜琝华2026年7月4日夜于石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