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167efb"><b>第9章 台上台下</b></font></h1> 图 片:Ai制作<br>文 字:一梦河下<br>美篇号:52852225 <br> 第二次彩排安排在十天后,地点从排练厅换到了省团的小剧场。<br> 小剧场能坐三百来人,比排练厅正式得多。灯光、音响、布景全都按照正式演出的标准来,连幕布都是新换的,暗红色的丝绒垂下来,沉甸甸的,像是能把声音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br> 薛桂生请了几个重要人物来看——省文化厅的副厅长、市剧协的秘书长、还有两位从北京来的戏曲评论家。这是《梨花雨》第一次面对外部观众,虽然只是彩排,但分量不轻。<br> 宋雨提前两天就开始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台词和唱腔,像是有一个小人在里面不停地循环播放。凌晨三点她爬起来,穿上练功鞋,悄悄去了排练厅。<br> 排练厅的灯是暗的,她摸到开关打开,惨白的光铺了一地。她站到舞台上,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把整出戏从头到尾默了一遍。<br> 没有声音,只有动作和口型。她在黑暗中走了两个小时的圆场,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去。<br> 第二天早上,忆秦娥在走廊里遇见她,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睡好?”<br> “有一点。”<br> 忆秦娥没有多说,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含一片再上台。”<br> 宋雨打开,是甘草片。黑褐色的小圆片,闻着有一丝苦涩的回甘。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甘草的味道慢慢化开,润润的把嗓子里的干涩压了下去。<br> 彩排那天下午三点,小剧场的灯全亮了。<br> 后台忙成一团,服装、化妆、道具、音响,每一个人都在跑。宋雨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给她上妆。她能听见外面观众席传来的说话声、椅子翻动的声音、有人咳嗽的声音,心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br> 周玉环坐在她旁边化妆,画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我也没睡好。”<br> 宋雨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她:“你也失眠了?”<br> “三点醒的,五点才睡着。”周玉环把口红放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也不知道怕什么,又不是没上过台。”<br> 宋雨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怕什么——不是怕上台,是怕对不起这出戏。秦八娃用命写的戏,忆秦娥一句一句磨出来的戏,她们要是演砸了,那就是在辜负所有人。<br> “含一片。”宋雨把忆秦娥给她的甘草片递过去,周玉环愣了一下接过来,也含了一颗。<br> 三点半观众入场完毕,前排坐满了,后排也有不少人。胡三元被花彩香用轮椅推着,坐在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花彩香新缝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腿上搭了一条毯子。 他很久没有进城了,从九岩沟到西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的腿疼得几乎坐不住,可他非要来。<br> 花彩香劝了他一路:“你腿这样,万一撑不住咋办?”<br> “撑不住也得撑。”胡三元说,“我外甥女的戏,我不看谁看?我孙女的戏,我不看谁看?”<br> 花彩香不劝了,裴子归坐在第七排,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他这次不是来录像的,是来做“实时字幕”的——他把唱词用大字投在舞台两侧的屏幕上,让不熟悉秦腔的观众也能看懂唱的是什么。这是他的主意,也是他这些天加班加点的成果。<br> 薛桂生一开始不同意,说“秦腔从来不加字幕”,忆秦娥却说了一句:“秦老师在世的时候说过,唱戏不是给懂的人听的,是给不懂的人听的。不懂的人听懂了,才是本事。”薛桂生就不再反对了。<br> 封潇潇坐在第一排最右边,他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忆秦娥的。但忆秦娥没有来观众席,她站在侧幕条里头靠着墙,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看。<br> 四点钟,灯光暗下来。台上那棵梨树亮了,满树白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雪又像月光,然后宋雨从侧幕走了出来。<br> 她今天不一样,从她迈出第一步开始,台下的人就看出来了。她的步子比以前更稳,腰比以前更松,眼神比以前更沉。 像是这些天的失眠、紧张、甘草片、凌晨的排练,全部化成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融进了她的身体里,开场很顺。<br> 第一场“梨园”走完,台下有人轻轻鼓掌。第二场“风起”,周玉环从台侧跑上来喊“姐!河上出事了!”的时候,台下有个女观众捂住了嘴。<br> 第三场“雨落”,宋雨站在灯光模拟的雨幕里一动不动,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第四场“守园”,她坐在梨树下自言自语,说到“你咋还不回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br> 坐在第六排的胡三元,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手攥着盖在腿上的毯子,攥得指节发白。<br> 花彩香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得到——他整个人都绷着,像一面绷到极限的鼓皮,随时会炸。<br> 到第五场“哭河”的时候,宋雨站在舞台正中央开口了:“河水啊河水,你慢慢地流……”<br> 第一句出来,台下有人后背一挺。第二句、第三句,一句比一句往下沉,沉到人的心坎里。她唱到“儿啊,你还没娶媳妇”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克制,让台下好几个人同时红了眼眶。<br> 胡三元的手终于动了,他把毯子从膝盖上掀开,两个拳头攥着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打什么拍子,又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抖。<br> 花彩香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拳头。他没有挣开。<br> “哭河”唱完,台下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那个从北京来的评论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br> 最后一场“梨花落”,宋雨站在那棵梨树下面,唱完最后一句“梨花落满地,来年又花开”,声音干净得像被风吹过。唱完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br> 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站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上的妆淌下来。<br> 她看了一眼侧幕条的方向,忆秦娥站在那里,还是靠着墙,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宋雨看见老师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漏出来。<br> 胡三元坐在第六排,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在鼓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些吃力,可他鼓得比谁都用力、都响。花彩香在旁边扶着他也在鼓掌,眼眶是红的。<br> 散场之后,后台挤满了人。有人来恭喜宋雨,有人来夸周玉环,有人围着薛桂生问什么时候正式公演。宋雨被围在中间,回答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脸上挂着笑,可她的眼睛一直在扫,在找一个人。<br> 她找到了,忆秦娥站在后台最里面的角落里,离人群远远的,手里还是端着那个保温杯。<br> 宋雨拨开人群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老师。”<br> 忆秦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唱到‘儿啊’的时候,气口还是快了。”<br> “但是,”忆秦娥顿了一下,“比上次好,有进步。”宋雨愣了一下。<br> 宋雨的眼眶又红了,她知道“有进步”这三个字从老师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她这六个星期的苦没有白吃,意味着她离那个“就是”更近了一步。<br> “谢谢老师。”宋雨的声音有些哑。<br> 忆秦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走出后台的时候,她看见封潇潇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在等她。<br> “咋样?”封潇潇问。<br> “还行。”<br> “我看不是还行,是好。”<br> 忆秦娥没有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腿不好,别老站着。回宿舍歇着去。”<br> “知道了。”她走了封潇潇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br> 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他把衣领竖起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裴子归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那个字幕,做得不错。你老师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br> 过了两分钟,裴子归回了一条:“师父,我老师今天坐在台下,你看见了没有?”<br> 封潇潇看着这条消息,站住了。裴子归说的是忆秦娥?不对,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老师——封潇潇才是裴子归的老师。封潇潇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裴子归是在调侃他。 <div>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这小崽子。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br> 这天晚上,胡三元没有回九岩沟。花彩香在剧团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把他安置下来。胡三元躺在床上,腿疼得厉害,可他的眼睛是亮的。<br> “彩香,”他说,“我外甥女唱得真好。”<br> “是宋雨唱的。”花彩香纠正他。<br> “宋雨也是她教的。”胡三元把被子拉到胸口,“戏没散,秦八娃的戏,还在唱。”<br> 花彩香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热水:“睡吧。明天再看一遍。”<br> “明天还演?”<br> “明天是第二场彩排,薛团长说的。”<br> 胡三元喝了口水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div><div> 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值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