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拖着残腿，慢慢转过两条幽深的老巷，又踏入了那条远近皆知的巷子，这片老旧楼区租住的大多是孤身在外的单身女子，长夜苦闷郁结在心，黄小锤只想找个人随便说说话，排解心底无处安放的烦闷…</p><p class="ql-block"> 雨夜凌晨两点，孤身瘸腿的身影徘徊在街巷之中，像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漫无目的地游荡…</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夜里时常出门散心的单身女子，今夜尽数销声匿迹，整条巷子冷冷清清，看不到一扇亮起灯火的窗户…</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苦闷无处宣泄，胸中积攒的憋闷，看来今夜终究是无处排解了…</p><p class="ql-block"> “帅哥，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p><p class="ql-block"> 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黄小锤猛地回过身子，昏暗中，站着一个身材矮小，样貌平平无奇的短发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在了黄小锤的身后…</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个头矮小，长相粗糙，压根入不了黄小锤的眼，从来都不是黄小锤中意的类型…</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一句话，拖着瘸腿转身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又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条街巷，凌晨的雨夜格外的潮湿阴冷，来来往往空空荡荡，始终遇不到一个看得顺眼的人…</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掏出那部卡顿老旧的vivo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走到凌晨三点多了，平日里夜夜热闹的街巷，今夜所有独居女子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不知所踪，实在令人费解…</p><p class="ql-block"> 满心失落的黄小锤只能掉头往回走，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期盼能够偶遇一人，可现实只剩无尽失望…</p><p class="ql-block"> 冷雨依旧绵绵不绝，深夜的寒意一寸寸啃噬着黄小锤的血肉，一阵刺骨的寒颤席卷全身，常年劳损的右腿隐隐作痛，断掉的手指也跟着阵阵抽痛，旧伤每逢阴雨天，总会准时发作…</p><p class="ql-block"> “帅哥，还是来我那里坐坐吧，我那里暖和的很，我可以给你按摩…”</p><p class="ql-block"> 还是方才那个短发女人，整条街巷再无旁人可选，万般无奈之下，黄小锤缓缓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跟在了短发女人身后…</p><p class="ql-block"> 短发女人带着黄小锤拐进一栋破旧的居民楼，爬上昏暗狭窄的二楼，推开一间简陋的出租屋…</p><p class="ql-block"> 房间狭小，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微弱昏暗的光线，屋内陈设简陋至极，除却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掉漆圆桌，再也没有任何家具…</p><p class="ql-block"> 短发女人慢慢贴近黄小锤，整个身子紧紧靠在黄小锤的肩头，柔声细语开口说道：</p><p class="ql-block"> “先去洗一下身子吧，你身上满身酒气，实在熏人…”</p><p class="ql-block"> “没必要这般麻烦”</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淡淡回绝了…</p><p class="ql-block"> “那你脱衣服，躺下歇着，我给你揉揉身子松松筋骨…”</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脱去衣服，躺倒在床上，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连日积攒的疲惫稍稍消散…</p><p class="ql-block"> 短发女人脱下鞋子上了木板床望着黄小锤轻声问说道：</p><p class="ql-block"> “帅哥，你是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望了一眼短发女人简单说道：</p><p class="ql-block"> “收破烂的”</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我看着不像，你长的很帅，个子又高，气质这一块也不错，我看…”</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传来两下急促的敲击声，“咚咚”作响…</p><p class="ql-block"> 短发女人瞬间脸色煞白，神色慌乱地下了床，穿上鞋子，压低声音急忙说道：</p><p class="ql-block"> “千万别出声，大概率是夜里巡查查房的人，我出去看一看情况…”</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短发女人匆匆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心头骤然一紧，慌慌忙忙的穿上衣服，真要是巡查的，自己要是被查，明天准能整个住建局都沸腾了，黄小锤一拐一瘸挪到门口向外张望，楼道里空荡荡一片，那个短发女子早已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不敢有片刻停留，抓起墙角的黑伞快步离开房间，整条长长的楼道死寂沉沉，看不到半个人影…</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快步下楼，心知今夜诸事不顺，此地不宜久留，只能抓紧脱身…</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路冒雨赶回家中，惊魂未定的黄小锤下意识摸向上衣内兜，瞬间浑身一僵，出门前特意揣在身上的五百块现金，已经不翼而飞…</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慌忙翻遍上下衣兜，反反复复掏了好几遍，出门携带的五百元现金一分不剩，定然是方才那个女人趁黄小锤不备悄悄偷走了…</p><p class="ql-block"> 刹那间，黄小锤大脑一片空白，心口一阵发闷，雨夜孤身出门散心，到头来钱财被骗，平白遭遇一场仙人跳…</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站在冰冷的客厅里，雨水顺着裤脚不停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整条身子又冷又僵，右腿旧伤一阵阵钻心的疼，断掉的指尖突突地抽痛，可身上所有的苦楚，都比不上心口堵着的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步，五百块钱算不上巨款…</p><p class="ql-block"> 可今夜一时心神孤寂，揣着五百块出门散心，到头来落进了圈套里，这是窝囊…</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只觉得气恼，恨那个女人心术不正，专门在深夜雨夜守在巷子里，专门钓夜里心事重重，孤身游荡的失意人，先假意温存，再借着查房的幌子抽身溜走，顺手掏空别人身上的钱财…</p><p class="ql-block"> 天底下所有的“仙人跳”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都是日复一日守在暗夜里的算计，专挑心事深重，落寞无助的老实人下手…</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火气翻涌了片刻，慢慢就变成了无尽的心酸…</p><p class="ql-block"> 这条老巷鱼龙混杂，深更半夜，对方本就是早有预谋，就算找上门去，对方闭口否认，到头来只会自取其辱，惹上不必要的是非麻烦…</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这辈子吃过太多亏，早就明白，失意之人，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空调的暖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心底无尽的悲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打开电视机，电视机屏幕上还在播放着《捉鬼天师》电视剧里钟天师降妖除魔，行遍四方受人敬重…</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忽然冷笑一声，抓起桌子底下的半瓶牛栏山二锅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p><p class="ql-block"> 一滴眼泪顺着黄小锤的脸颊划落，半生拖着瘸腿，带着残缺的手指，半生郁郁不得志，心里常年装着化不开的惆怅…</p><p class="ql-block"> 旁人排解孤单，可以三五好友喝酒闲谈，可以寻得良人相伴入眠，可他半生漂泊，一身残缺，心里藏着万般心事，无人诉说，无人懂得…</p><p class="ql-block"> 深夜难耐孤寂，只想寻一个人说几句话，消解漫漫长夜的煎熬，到头来还要被人算计，被人拿捏…</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越想越是满心自嘲：</p><p class="ql-block"> 这个人间，永远只会欺负心软寂寞的人，人心远比街巷里的孤魂恶鬼更加阴寒，鬼怪害人尚且光明正大，可人心藏在笑脸之下，看似温柔相邀，实则步步陷阱，人间这趟路，远比阴间鬼路更加难走…</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缓缓掏出烟盒，余下的几根大鸡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抽出一根点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呛得黄小锤连连咳嗽，眼眶莫名微微发酸发红…</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从来不怕吃苦受累，不怕世道清贫，唯独受不了一腔孤寂落寞，还要被人肆意算计…</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茫茫人世间，根本没有人会心疼一个满心惆怅的瘸子，一个只是深夜游荡，孤身落寞的可怜人…</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夜色浓厚，黄小锤掐灭烟头，起身一拐一瘸的挪步进卧室，黄小锤躺在床上睁着双眼，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也没有合眼…</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没有风月，没有安慰，只有人心寒凉，一场荒唐，一身狼狈…</p><p class="ql-block"> 自此往后，无论深夜多么孤独难熬，黄小锤再也不会走进幽深小巷，再也不会试图向人间讨要一丝温暖，人心凉透之后，往后余生，便只肯和孤独相伴终老…</p><p class="ql-block"> 天蒙蒙亮的时候，秋雨总算停了，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整座临沂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p><p class="ql-block"> 一夜未眠的黄小锤眼皮沉重发胀，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凌晨三点多巷子里发生的事，五百块钱被悄无声息的偷走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头打转，胸口堵得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简单洗了把脸，没有胃口吃早饭，拖着隐隐作痛的右腿，慢慢往住建局走去…</p><p class="ql-block"> 往日上班路上，黄小锤偶尔还会走进马老太豆腐脑店，吃完豆腐脑，闻一闻豆腐脑的香气，今早一路上垂着脑袋，脊背佝偻，整个人看上去苍老憔悴了好几岁…</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踏进办公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陆续上班的同事，平日里遇见熟人，黄小锤还会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点头打声招呼，今天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呆滞，谁打招呼黄小锤都只是木讷地点一下头，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后勤办公室里，茶水烧开“咕嘟”作响，平日里一到上班点，办公室总是吵吵闹闹，闲聊家长里短，谈论酒菜琐事…</p><p class="ql-block"> 史布美坐在办公桌前，一眼就瞧出了黄小锤的不对劲，昨天刚来后勤保障科，黄小锤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脸色发青，眼底布满血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靠着椅背愣愣发呆，手里攥着空水杯，半天也不肯起身倒水…</p><p class="ql-block"> “黄副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p><p class="ql-block"> 一旁的肖图腾问道…</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勉强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昨夜的荒唐事黄小锤半句也不敢吐露，若是说了出去，不出半天，整个住建局所有人都会传遍闲话，人人都会笑话黄小锤深夜游荡小巷，被人设局偷走钱财，往后所有人都会拿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柄…</p><p class="ql-block"> 史布美端着保温杯斜着眼打量黄小锤，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p><p class="ql-block"> “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夜里又出去胡思乱想了，人这一生，最怕心思太重，整天愁眉苦脸，再好的日子也过不舒坦…”</p><p class="ql-block"> 这番话戳在了黄小锤的痛处，黄小锤紧紧抿住嘴唇，指甲悄悄掐进掌心，旁人只当黄小锤整日无病呻吟，没有人知道黄小锤深夜无处排解的孤独，更不知道昨夜黄小锤受尽了算计，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p><p class="ql-block"> 整整一上午，黄小锤总是不由自主的发愣，脑海就会想起那个短发女人假意温和的语气，想起那个昏暗狭小的出租屋，想起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想起兜中空空如也…</p><p class="ql-block"> 那五百块钱，可以买十几箱牛栏山二锅头，可以买十包红塔山香烟，也可以当作一个月伙食费，可到头来白白送给了心怀歹念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 秋风吹来，身上冷冷清清，黄小锤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根干巴巴的大鸡烟…</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点燃香烟的时候，一阵酸楚猛然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下午上班的时候，同事都看出黄小锤心事重重，再也没有人主动和黄小锤搭话…</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住建局，偌大的办公楼里，一百多号朝夕相处的同事，表面笑脸相迎，实则没有一人可以交心，黄小锤看似每天混迹在人群之中，实际上永远都是孤身一人…</p><p class="ql-block"> 快要熬到临近下班时，窗外又是乌云密布，眼看着又要下起冷雨…</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忽然彻底明白，这世间所有的孤独，从来都不能向外求取温暖，越是渴求一丝安慰，越是容易摔得遍体鳞伤…</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走出住建局大门，秋风萧瑟，黄小锤暗暗在心里发誓，往后漫漫长夜，就算孤独至死，受尽煎熬，也绝不会再踏入幽深小巷半步，再也不会奢望从凉薄的人世间，寻来半点温情…</p><p class="ql-block"> 天色阴沉沉的，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像是昨夜那场冷雨迟迟不肯散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路上走得很慢，右腿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尽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路过路边“点点”小卖部的时候，黄小锤毫不犹豫的推门进去，黄金花见黄小锤走进笑脸相迎，这可是老顾客了，黄金花望着黄小锤说道：</p><p class="ql-block"> “小锤，你这些天不见，你胖了”</p><p class="ql-block"> “还行吧！”</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没有多言多语，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花生米又简单的说道：</p><p class="ql-block"> “老样子，先记账”</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说完转身一拐一瘸的走出了“点点”小卖部…</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黄小锤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灯，任由夜色一点点吞没整间房子，黄小锤搬一张小板凳坐在窗台边，拧开牛栏山的瓶盖，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 五百块不算大钱，可被人精心设下圈套悄无声息偷走，报警又该怎么去说？这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连诉苦的资格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仰头灌了一口白酒，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燃烧着五脏六腑，没有菜，只捏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p><p class="ql-block"> 酒意慢慢上头，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别人失意了可以找朋友喝酒谈心，可以向知己倾诉苦楚，可黄小锤半生坎坷，断指，瘸腿，仕途坎坷，情路飘零…</p><p class="ql-block"> “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这一辈子，将在痛苦中慢慢的活着，这种活，是折磨，是洗礼，人间不是你的人间，这里只是你来渡劫的炼狱…”</p><p class="ql-block"> 话音沉沉落进黄小锤的骨头缝里，没有惊雷，却比寒冬冰水更刺骨…</p><p class="ql-block"> 此时，窗外，淅淅沥沥又滴滴答答，雨又来了…</p><p class="ql-block">雨</p><p class="ql-block">又来</p><p class="ql-block">轻轻的敲打</p><p class="ql-block">老旧窗户</p><p class="ql-block">也敲打</p><p class="ql-block">心中的憋闷</p><p class="ql-block">心有了</p><p class="ql-block">别样的感觉</p><p class="ql-block">一半是凉</p><p class="ql-block">一半是痛</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扶着酸痛劳损的腰杆缓缓低下头，瘸掉的那条腿隐隐发沉，断指疼痛袭遍全身，与生俱来的苦楚从心底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