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症,我终于失去了你

谷中的百合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字:谷中的百合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72606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网络和AI生成</p> <p class="ql-block">那天早晨,她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敲着盘子边缘,像个孩子一样哼着跑调的童谣。我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请问,你见过我们家老周吗?"她礼貌地问,"他个子高高的,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端着盘子的手一抖。这个早晨这句话已经重复几十次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锋利刺人。我放下盘子,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翻过学术论文、抚养孩子长大的手,如今瘦得只剩骨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就是老周。"我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认真端详我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味。"不像,"她摇头,"老周比你要老一些。"然后她笑了,像多年前我们在大学图书馆初见时那样,眼角弯成月牙,"不过你长得挺像他年轻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2015年11月那个下午又浮现在眼前。神经内科诊疗室里,医生指着脑部CT上那些灰白的斑点,说"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这几个字时,她正在翻看候诊区的杂志,突然抬头对我说:"老周,这篇文章写的好像我们实验室那个项目。"她完全没意识到那些斑点意味着什么。而我,一个研究半导体材料几十年的物理学家,此刻只恨自己不能把那些斑点从她的脑中蚀刻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确诊后第三年,她开始频繁走失。有一次我凌晨三点在温哥华市中心找到她,她穿着睡衣站在街角,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朗诵我们恋爱时我写给她的小诗。警察围在旁边,不知所措。我把外套裹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惊喜地说:"你来了!你知道吗?我好像在等人,但是想不起来等谁了。你来了真好。"那天回家后,我取消了所有科研项目,辞去了大学终身教授的职位。系主任打电话来劝我,说再坚持几年就能拿到最高荣誉。我看着她在客厅里把遥控器当电话,对着它说"喂喂,老周你什么时候下班",然后对着空气笑,我说:"我的荣誉已经不重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不再记得我的名字,却记得"老周"这个称呼。有时她会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问:"你认识老周吗?我找不到他了。"有时她会对着厨房里炖汤的锅说:"老周最爱喝这个汤。"她忘了我的脸,忘了我们的婚礼,忘了我们女儿出生的那个雪夜,但她记得"老周"这两个字,像失聪的人记住一段旋律。</p> <p class="ql-block">最难熬的是她开始把我当成陌生人甚至敌人的那段日子。冬天的一个深夜,她突然惊醒,看到睡在旁边的我,尖叫着把我推下床。"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她抓起床头灯向我砸来,灯座划破我的额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我退到客厅,用毯子裹住自己,听见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那个坏人"。天快亮时,她安静了。我偷偷推开门,看见她抱着我们年轻时的合影蜷在墙角,照片上,她穿着碎花裙子,我戴着傻气的黑框眼镜。她抚摸着照片,喃喃自语:"老周,有人欺负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清晨,我给她炖了小米粥,她乖乖喝了,然后问我:"你是谁啊?"我说你说我是谁。她想了想:"你是我请的护工吗?"我说我是老周。她皱眉:"老周没有你这么年轻。"然后她突然哭起来:"我好想老周,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把她搂在怀里,说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9年春天,她已经不会说话,偶尔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但每当电视里播放有关物理方面的节目,她会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那是她当年在实验室里跟我讨论数据时的习惯。我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报纸,其实整张报纸都在抖。她最后记得的是物理学,是她拿过国家奖学金的领域,是她出国后放弃事业来成全我的专业。我曾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一个家总要有个人站在后面,你比我更适合站前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3年三月,温哥华的樱花还没开,她走了。最后的时刻,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叫了我的全名:"周明远。"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完整叫出我的名字。我凑近她,她伸手摸我的脸,笑了一下:"你怎么哭了?多大的人了。"然后她看向窗外,似乎看到什么我无法看到的东西,眼神温柔:"雪停了,我们该去接女儿放学了。"那是我们女儿六岁时的场景,她回到了那里。她的手从我掌心滑落时,窗外飘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极了那年我们初到加拿大时,她趴在车窗上看雨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葬礼后的一天,我去看家庭医生,诊所里来了一对夫妻。太太六十岁,刚确诊阿尔兹海默症,她不停问丈夫:"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丈夫耐心地回答:"没有,你只是累了。"我在候诊区看到他们,不由自主地走近他们,那个丈夫抬头看我,眼里有我太熟悉的疲惫与温柔。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不需要语言,像是战场上两个幸存的士兵彼此致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开车回来的路上,电台在放一首歌,"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等红灯时,我转头看副驾驶座,空的。她生前最喜欢坐那个位置,每次都要调整座椅角度,抱怨我驾驶座调得太靠前。现在那个座椅一直保持着她最后坐过的角度,我没有动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屋里还是老样子。她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沙发上,针还插在那里,毛线球搁在一边。女儿说收起来吧,我说放着吧,万一她想织了呢。厨房里那个她最爱的杯子还在灶台上,上面印着一家三口的照片,杯沿上有个缺口,是她某次清洗时恍惚不小心摔的,我舍不得扔,虽然不再用了,但放在那里,总觉得厨房还有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楼书房里,她的书桌抽屉锁着,我从来没有打开过。我从她枕头底下找到了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从2015年确诊那天开始,她每天写日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句子到单词,最后几页只剩下歪歪扭扭的"周"字。最早的那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今天医生说我病了,会慢慢忘记一切。我第一个害怕的是忘记老周。从今天起,我要把关于他的一切写下来,以后忘记了,还可以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写着:1987年9月,大学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看《固体物理》,我偷看他,他推眼镜的样子特别傻。1991年7月,我们在斯坦福校园结婚,牧师问他愿不愿意娶我,他说"我愿意",声音太大,把树上的鸟都吓飞了。1994年2月,女儿出生,他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说是砂子进了眼睛。2003年5月,他拿到终身教授那天,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2011年8月,他第一次说"我爱你",其实他每天都说,但那天特别大声,因为女儿去上大学了,家里只剩我们两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本,2019年1月,整页只写了一句话:"老周,我好像快要忘记你的脸了,对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合上笔记本,泪水打湿了纸页。窗外,夕阳正从她曾经浇水的月季花架间沉下去,那些花今年开得格外好,红得像她年轻时涂的口红。我走到院子里,对着整片晚霞说:"你没忘记我。是我,是我终于失去了你。"</p> <p class="ql-block">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短信:"爸,我们周末回去看你。记得吃饭。"我回了一个"好"字,转身进屋。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最喜欢在客厅点的熏香。我拧开灶火,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半熟,一戳就流黄,就像她以前给我做的那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空渐渐蓝了,第一颗星亮起来。我知道她在那里,以量子的形式存在于某个不可见的维度。我们研究了一辈子物理,最后发现唯一不变的规律是爱。它不守恒,不衰减,不被任何疾病抹去。她虽然忘了我,但她记得爱。而我,带着这份爱继续活着,好好活着,好好记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天我会联系在诊所认识的那位先生,告诉他一些护理的小技巧,告诉他偶尔的崩溃没关系,告诉他妻子虽然不记得他的脸但一定记得他的怀抱。我还要告诉他,这漫长而残酷的路走到最后,你会发现失去的只是名字和面孔,而你们共同构建的那个世界,永远在那里,砖瓦俱全,灯火通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终于失去了你,却也终于永远拥有了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