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闷热的晚上,穿一身短衣短裤,往住处不远的“飞粤”游泳馆走去。纵身入水,清凉漫过全身的刹那,2021年在江门新会单位游泳比赛夺冠的画面浮上心头——哨声一响,双臂划开碧波,第一个触壁。那是继某系统地区夺冠之后,时隔多年再次站上领奖台。丁主任在池边冲我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比别人快了一半!”</p> <p class="ql-block"> 可最难忘的,还是韶城中山公园那一场。王主席引着一位广东省队的退役队员来,说是让我“见识见识”。那人身材颀长,肩背舒展,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双臂切入水面像两把薄刃,整个人如同一尾受过严格训练的鲨鱼。我拼尽全力,头抬在水面上,奋力划水,一刻不敢松懈。二十五米触壁时,竟也与他游了个不分伯仲。上岸时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小伙子底子不错,可惜小时候没正经练过。”我喘着气也笑,心里却想起果园仔的河——若说我的泳技里有几分天赋,那全是那条野河给的。它不曾教过我什么标准泳姿,却让我懂得了水的脾气:什么时候该顺着它,什么时候该顶着它,什么时候该像鱼一样把自己交出去。</p> <p class="ql-block"> 游着游着,眼前的水面便恍惚起来,变成了几十年前那条野性的潖江。</p><p class="ql-block"> 河面不宽,夏日里却蓄足了沿江山上下来的清泉,水底卵石历历可数,日光透过晃动的波纹,在石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随水波一荡一荡的,像谁撒了满河碎金。村子这边,竹林成行,风过时沙沙地响;对岸是长长的堤坝,牛儿三三两两,低头啃着堤坡上的青草。河边铺着大片沙滩,被水淘洗得干干净净,赤脚踩上去,软软的,热热的,像踩着一床晒透的棉被。我们这些光屁股的娃娃,打小便在这河里泡大。那时节,蝉在岸边的荔枝树、龙眼树上扯着嗓子喊,我们便应和着,“扑通扑通”跳下水去,惊得沙滩上的水鸟“哗”地飞起一片。</p> <p class="ql-block"> 水是温的,贴着肌肤如同母亲的手;水也是凉的,一个猛子扎到底,能看见沙粒间倏忽游过的小鱼,银亮亮的,像谁折断的绣花针。潜得久了,憋不住气浮上来,正撞上伙伴们打水仗——两手并拢往前一推,水帘子便哗啦啦泼过去,对方闭着眼乱抹,嘴里“哇哇”叫着,脚下却不停歇,蹬着水便来追。我们最得意的把戏,是手举衣裳踩水过河。头顶的衣服用草帽装着,身子在水中沉沉浮浮,像一片浮萍。待到了对岸,衣裳竟还是干的,那得意劲儿,比后来任何奖杯都教人痛快。</p> <p class="ql-block"> 在那条河里,我们还发明了各种水上游戏——骑牛过河,骑在水牛背上稳稳当当,牛懂水性,四蹄划水,我们便像骑着一艘毛茸茸的船;开火车,一个接一个搭着肩膀,在江面上游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喊着号子一齐划水。最刺激的是水里找人:一个人潜入水底,其余人在水面四处张望,谁先找到就算赢。我常常憋着一口气潜得远远的,等他们找不着了,才从石坝缝里钻出来,得意地大笑。整个夏天,潖江上空都飘着我们的笑声,把枝头的蝉鸣都盖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 可水这东西,亲近归亲近,翻起脸来也毫不留情。老人们常说:“欺山莫欺水。”读小学时,阿坤在对岸堤坝拐角处游泳,不慎滑入漩涡。金辉、阿南、阿荣、阿民和我相继跳下去,水底下乱成一团,他慌乱中抓住了我的头发,我灌了好几口水,满嘴腥涩。最后几个人互相拽着、推着,不知怎么竟一齐上了岸,趴在河滩上咳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读中学时,少军的妹妹少兰被浪卷到河中心,我游过去拽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呛着水、蹬着腿,一点一点蹭回了岸边。出来工作后,有一回在坪石,同事“许校长”——一米七几的大个子——在河里抽筋,人还算清醒,我跳下去扯住他胳膊,费了好大的劲才靠到岸边,趴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p> <p class="ql-block"> 水是朋友,也是对手。你敬它,它便温柔待你;你轻慢它,它便会给你颜色看。</p><p class="ql-block"> 我从游泳馆的泳道起身,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游泳是我最长久、最忠诚的伙伴,它陪我从果园仔的野河游进城市的泳池,从一群光屁股的娃娃游成独自面对水面的大人。那年的蝉鸣和笑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可水还在这里。它流走了我们的童年,也流成了我们身体里的血液。每一次划水,每一次抬头,每一次推水向前——都在提醒我,我是水边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那一江水,养大了我,也养成了我这一生最深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 (亮亮20260704书于韶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