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回不去的童年

古月之国

<p class="ql-block">  在河北尚义县的坝下群山深处,藏着我的故乡东杨木沟村。这里青山环抱、绿水相依,田间小路纵横交错,一年四季炊烟袅袅。我们胡姓族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山窝里,邻里相守,血脉相连,一辈传一辈,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听村里老一辈人常说我们村子的来历。早先先祖为躲避战乱和荒年,从山西老家一路逃难北上,翻山越岭,四处寻找能安身过日子的地方。走到咱们这块地界,见四面环山、水土养人,便在此驻足。就地开荒种田,盖房安家。从此漂泊的脚步落了根,一代代繁衍生息,几百年岁月过去,原本不起眼的深山小村,有了自家的根脉,有了宗亲乡情,也留下了我们胡氏族人独有的岁月故事。</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故乡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日子,还要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是村子最红火的时候,两百多户人家,近千口乡亲住在一起。大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地里满是弯腰干活的乡亲,村街里随处都是邻里拉家常的说笑声。早晚鸡鸣狗叫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炊烟接连成片,到处都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那时候的东杨木沟,祥和热闹、人心亲近,谁家有事大家都互相帮衬。日子虽说不算富裕,却过得踏实安稳,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村子是地道坝下农村的老模样。全村几乎没有青砖瓦房,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土坯房。房子窗户很少有整块玻璃,大多都是用厚麻纸糊着窗棂,山风一吹,麻纸沙沙作响,那是专属于老家的声音。老式木头门又厚又简陋,门缝也大,刮风落土都挡不住。屋里盘着土坯大炕,铺着粗糙的草席,家里摆设简简单单,却装下了一家人朝朝夕夕的烟火与温情。</p><p class="ql-block"> 塞外的冬天总是来得早、长得久,又格外寒冷。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起漫天白毛风,天地一片白茫茫。大雪把门院封得严严实实,积雪堆得和院墙一般高,我们小孩子踩着积雪,轻轻松松就能爬到房顶上。乡亲们都会提前在房顶铺满胡麻柴,就像给老屋盖上一层厚棉被用来御寒。家里土灶连着土炕,做饭的烟火顺着炕洞绕一圈,慢慢把炕头烘得暖暖和和。屋里后墙常常结着厚厚的白霜,墙上贴的年画被霜气熏得朦朦胧胧。一家人挤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再大的塞外寒风、再冷的冬日霜雪,也都挡在门外。简陋的屋子里,满是一家人相依取暖的温情画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就实实在在扎根在这片山野土地上,成了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自在时光。村里的孩子都是山里长大的性子,无拘无束,天真烂漫。爬树掏鸟窝、山坡上放牛羊、田埂上追逐奔跑、山沟里打闹玩耍,身上总是沾满泥土草屑,新衣裳穿不了几天就磨出破洞。每次疯够了回家,免不了被父母唠叨,可转眼又惦记着山野里的玩伴,把大人的叮嘱抛到脑后。那时候的快乐特别简单纯粹,青山做伴,田野为家,整座大山整片原野,就是我们小孩子的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物资稀缺,没什么娱乐,看露天电影就是全村人最盼望的大事。只要村里传出放电影的消息,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就早早搬上小板凳,赶到村头晒谷场占好位置,仰着小脸眼巴巴等着幕布挂起来。放的大多是打仗的爱国老影片,军号嘹亮、战场激烈、英雄人物顶天立地,深深印在我们心里,从小就悄悄埋下了敬佩英雄、心怀家国的种子。电影里的人物台词、经典画面,我们个个记得滚瓜烂熟,看完还能念叨好几天。</p><p class="ql-block"> 天色黑透电影散场,大人们陆续回家,孩子们的快乐才刚刚开始。不用特意相约,小伙伴们总能凑到一块儿,借着看电影的兴致,玩起最爱玩的“上甘岭打仗”游戏。折下粗粗的葵花杆,掏空里面芯,灌上细沙土,就成了我们手里的长枪短炮。大家自发分成两队,趴在土坡、躲在矮墙后,小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神认真又坚定,好像真的置身战场,有模有样。喊杀声、冲锋声划破村庄夜色,尘土飞扬,就算被沙土打在身上疼、玩得手掌磨破皮,也没人肯认输、肯退缩。少年人的热血和豪气,在月光下尽情释放,一方小小的晒谷场,装下了我们童年最天真、最无畏的美好时光。等到月色清亮、晚风渐凉,才依依不舍各自往家走。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村路上,心里难免发慌害怕,走近院子总会大声喊一声“妈”。只要屋里传来母亲温柔的应声,心里所有害怕便一下子放下。推门进屋,昏黄的煤油灯亮着暖暖的光,母亲总坐在灯下缝衣服、纳鞋底,安安静静等着我回家,从不责备贪玩,只有轻声细语的叮嘱。躺在温热的土炕上,听着窗外虫鸣阵阵,一身疲惫很快就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伙伴的嬉闹,依旧是老家温柔如水的月色。</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一年当中,最盼最念的就是过年。那时候生活不宽裕,平日里难得吃点好的,只有过年才能吃上麻花、饺子、油炸糕这些稀罕吃食。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就天天数着日子盼年到,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家家户户扫房子、贴春联、换新年画,村里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孩子们三五成群串遍街巷,挨家看新贴的年画,评头论足、说说笑笑;男孩子攥着少有的鞭炮,拆开一个一个放,清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满村子都是过年的喜庆和热闹。</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能吃饱饭就是庄稼人最实在、最朴素的心愿。我们村地处坝下,土地贫瘠,只适合种莜麦、胡麻、山药蛋这些耐寒冷的庄稼,光是莜麦就占了地里七成以上。就算遇上好年景、风调雨顺,家家的口粮还是紧巴巴。大集体和包产到户交替的那些年,打下的粮食先要交公粮,再留够集体储备,剩下不多的,才能分到各家各户糊口。老辈人常说一句顺口溜:“交足公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己的。”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了那一代庄稼人的辛苦和不易。成年壮劳力一年分到的原粮也就三百六十斤,我们小孩子分得更少,又没什么副食补充,能天天吃饱肚子,就是全村人最大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穿衣方面更是节俭朴素,衣服大多都是青、灰、黑、黄几种老颜色,样式单调,布料粗糙不讲究。一件衣裳老大穿完老二穿,缝了又补、补了又穿,正应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兄弟姐妹之间衣服轮流接着穿,平日里很少有换洗的衣裳,要是过年能添一身新衣服,对孩子来说就是天大的福气和喜事。</p><p class="ql-block"> 艰苦的年月早早磨炼了山里孩子的性子。才十二三岁就成了家里的小劳力,跟着大人下地干活,锄地、割莜麦、捡粪、搂柴、割猪草,样样农活都拿得起来、做得熟练。农忙的时候学校放农忙假,让孩子们下地帮着秋收。大人割两垄记十分工,小孩割一垄记五分工,凭着小小的力气,也替家里分担一份生计。也正是那时候的劳作,让我从小养成了勤快踏实、能吃苦、肯耐劳的性子,这一生都受益匪浅。</p> <p class="ql-block">  村里念书的条件也十分简陋。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土坯房,就是全村唯一的学校,一年级到四年级挤在一间屋里复式上课。村里的民办老师虽说没有多高的学历、也没有正规的教学套路,却心地善良、真心教书育人,一口朴实乡音,教我们认字算数、懂理知礼,为我们山里孩子推开了知识的大门,点亮了走出大山的希望,是我们人生最初的启蒙恩师。</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后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深山村落,外出打工渐渐成了风潮。村里年轻人为了日子过得更好,纷纷告别老家故土,走出大山,奔赴城里谋生打拼。随着时代慢慢发展,故乡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餐桌上饭菜越来越丰盛,吃饱穿暖不再是难事,乡亲们的日子蒸蒸日上,古老的村庄也迎来了新变化。</p><p class="ql-block"> 岁月不饶人,世事总变迁。如今的东杨木沟,再也没有了当年人来人往的热闹,慢慢安静了下来。老一辈乡亲慢慢老去离世,年轻人都在城里安家落户、远走他乡,偌大一个村子,如今只剩三十多户、七十多位老人留守故土。在外的游子常年难得回一次老家,只剩户口还挂在村里。曾经人欢马叫、烟火旺盛的街巷,如今格外冷清安静,老旧的土坯老屋静静伫立在山野间,默默守着流年岁月,无声诉说着村庄从前的兴盛和如今的寂寥。</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才真正懂了什么是乡愁。年岁越大,越思念老家。回头想想,还是故乡的月亮最圆、最温柔。童年山野撒欢、灯下母亲守候、田间辛勤耕耘、邻里暖心相伴,这些往事,早已和故乡的山水草木、老屋街巷融在一起,深深刻进骨子里、融进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东杨木沟,这座藏在尚义群山里的小山村,历经风雨沧桑,见证岁月更迭。这里装着我的童年,连着我的宗族根脉。不管我走多远、身在何方,这里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最安稳的归宿。这一份深入骨血的乡愁,如山间流水,岁岁绵长,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