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记(1)

淳 禾

<p class="ql-block"> 忘忧草记(1)</p><p class="ql-block"> 闲人爱闲逛。上午,便晃悠悠踱进了千岛湖生态公园。暑气刚起,蝉声尚懒,湖风却已带着水汽,拂在人脸上,凉津津的。我沿着木栈道漫无目的地走,忽地,一片亮黄撞进了眼帘。</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大片喇叭状的黄花,开得毫无顾忌,热热烈烈,像是谁打翻了阳光的罐子,泼洒在这一片坡地上。我初以为是普通的牵牛,俯身一看,花型更大,瓣儿更厚,色泽也更沉稳,带着蜡质的光泽。叶子修长如剑,错落有致地从根茎中抽出。旁立一木牌,上书三字:忘忧草。</p><p class="ql-block"> 哦,原来这就是忘忧草。</p><p class="ql-block"> 世人多识萱草,却鲜知其别名“忘忧”。嵇康在《养生论》里说:“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古人以此为母草,游子远行,常要在北堂阶下种几丛,聊慰慈母之思。如此说来,这明艳艳的花朵,承载的竟是沉甸甸的思念与孝心。可我眼前的它们,却全然不知人间愁苦为何物。它们在风中摇曳,每一朵都昂着头,像一只只金色的小喇叭,吹奏着正午的安闲。花心里探出的几根蕊,沾着细碎的露珠,仿佛刚刚饮饱了晨间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我索性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起了这忘忧草。所谓“忘忧”,究竟是草能解人之忧,还是人借草以忘忧?我想,草木无情,忧乐全系人心。正如这千岛湖的水,鱼龙饮之觉甘,草木润之觉荣,而在贬谪的骚客眼中,不过又是“处江湖之远”的一声叹息罢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看着看着,心境确乎变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俗务——稿纸上的退稿信,职场里的勾心斗角,银行卡里不见涨的数字——在这片花海面前,竟显得有些可笑。它们渺小得像草叶上的尘埃,风一吹,便散了。忘忧草并不曾施什么法术,它只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告诉你:活着,盛放,便是此刻的全部意义。忧愁?那是明天的事,而我只负责今天的灿烂。</p><p class="ql-block"> 记得《诗经》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人求的是一种寄托,而我这闲人,今日所得,却是一种顿悟。忘忧并非遗忘,而是暂且放下。就像这草,春天发芽,夏日开花,秋日枯萎,它不忧明日之凋零,也不悔昨日之平淡,它只在当下,把根扎进土里,把脸迎向太阳。</p><p class="ql-block"> 起身离去时,我不忍回头再看那一地黄花,怕惊扰了它们的寂静热闹。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涟漪。我想,这世间或许真有忘忧之法,不在药石,不在山林,而在这一颗愿意停下脚步、看看花开的心。</p><p class="ql-block"> 归途,步履轻快了许多。那忘忧草的影子,似乎已悄悄种在了我的心田里。日后若再有烦忧,便想想千岛湖畔,那一片在风中吹奏着金色喇叭的,无忧的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