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场的回响

雪润清韵 梁大智

岁月倏忽，每当电视里响起世界杯赛场的呐喊，我总会梦回1982年盛夏，运城永济董村农场那片一望无际的沃野，和一群黄土高原走出的少年初识足球的滚烫时光。
那年我还是山西农业机械化学校80届的学生，同来伏耕实习的，大半是吕梁、晋中同乡。白日里烈日当头，我们轮流驾驶东方红75链轨拖拉机，铁犁翻起层层褐黄泥土，引擎轰鸣混着田间热风，一天劳作下来满身尘土，胳膊晒得黝黑酸痛。农场日子单调清苦，收工之后别无消遣，唯有总务处那位介休籍大爷格外体恤我们，算作他乡难得的老乡，总把院里最凉快的树荫留给我们，搬出电视机，让我们围坐看彼时正火热的第十二届西班牙世界杯。
那是我们头一回完整接触国际足球，从前只听过踢球，哪里懂赛场里的条条规则。屏幕上球员奔袭拉扯，裁判频繁鸣哨，越位、点球这些陌生词汇，听得我们一头雾水。大伙挤在树荫下，一边摇着自制蒲扇，一边互相追问解说里的术语，介休大爷在一旁耐心拆解场上局势，讲清越位的判定、点球的由来。看着“王者归来”罗西冲锋破门、巴西群星行云流水的传控，看着点球大战里球员屏息站上十二码线，少年人的心被绿茵场上的激情牢牢抓住。就在董村农场拖拉机的轰鸣声与电视转播的欢呼声交织的夏日，我真正迷上了足球，一粒小小的皮球。自此在心底埋下热爱的种子，每届世界杯都会废寝忘食去看，四十余年从未间断，跨越岁月的绿茵情结始终不曾消减。
这份藏在心底的绿茵热爱，也让我格外关注当下国内的青少年足球发展。前两年，我在北京陪着10岁的外孙吕昱晨参加青少年足球课外培训，训练场边的见闻，让我对育人、对足球选材有了很深的感悟。培训班里孩子天赋各异，特质截然不同，其中我外孙的同学孙楠木让我印象极深：他个头瘦小，身体条件并不占优势，但是球场上敢冲敢闯、不惧对抗，跑位灵活、球路多变，跑动和传球意识远超同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天生适合踢球的好苗子。
人和人各有禀赋，孩子之间更是各有所长。我的外孙在足球方面就没有太多天赋，跑动节奏、场上对抗都平平无奇，怎么练习都比不上同窗孙楠木。但他在游泳项目上极具天赋，还多次代表学校走进水立方赛场，参加全国青少年游泳赛事，拿下不错的名次。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深有感触：教育育人、特长培养从来没有统一模板，一定要尊重青少年的先天禀赋和性格特点，因材施教，顺着孩子的天赋发挥自身长处，扬长避短才是育人的根本。
细细思索，中国青少年足球振兴乃至整个中国足球、中国教育，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因材施教、精准培优，远比一刀切的批量培养更加重要。前段时间，看到董路带领中国U12少年足球队出征国际赛事，一路过关斩将拿下国际大赛金牌，这支深耕青训、专注基层小将培养的队伍，给迷茫的中国青少年足球发展带来了极大启示，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足球的希望。我想，我们到底该如何稳步振兴中国足球？归根结底，根源就在基层青训：既要尊重足球运动规律，也要尊重青少年身体和天赋差异，挖掘有灵性、有拼劲的民间好苗子，分层培养、因材施教，给小众天赋球员成长空间，搭建稳定的基层青训体系，敢于走出去，学习国外先进青训理念、交流实战赛场经验，取长补短循序渐进沉淀足球底蕴，这才是中国足球走出困境的根本出路。
白驹过隙，一晃便是四十四年。当年24支球队角逐的世界杯，后来增加到32支，如今迎来第二十三届美加墨大赛，赛事首次扩军至48支队伍，足球真正走向世界每一个角落。屏幕里依旧能望见巴西、阿根廷、法国、西班牙这些传统强队，巨星驰骋赛场，球技惊艳全场，熟悉的热血不曾消减；更让我心生感慨的，是首度登上世界杯舞台的佛得角队。
这个大西洋上的岛国，全国仅有五十余万人口，放在华夏不过一座小城的规模，国土渺小，足球底子薄弱，谁也未曾料到他们能闯入世界杯正赛且进入晋级淘汰赛。看着这群平凡球员在绿茵场上拼尽全力，我忽然读懂世界杯扩军真正的意义：足球从少数强国的盛会，变成属于全人类的梦想舞台，无论国土大小、人口多寡，无论身材禀赋、天赋高低，只要心怀热爱、找准方向，便能站上属于自己的巅峰赛场。
　　回望当年，在1982年董村农场树荫下，一群山西农机学子初识足球的懵懂热忱；放眼当下，国内训练场里少年小将逐梦奔跑，还有弹丸小国站上世界杯舞台的热血模样。四十四载光阴，拖拉机的铁犁耕耘故土良田，小小的足球耕耘无数少年的梦想与热爱。如今绿茵场上包容万千、生生不息。本届美加墨世界杯更是将各类足球新科技落地赛场，智能半自动越位识别、VAR视频高清判罚、赛场大数据分析、球员体能监测系统全面普及，科技辅助裁判精准判罚，减少人为误判，让赛事更加公平公正，赋予这项古老运动全新的时代面貌。

　　时光改变了赛场规模，改变了我们的人生年岁，却从未改变足球纯粹的热爱和因材施教的育人本质。从初识绿茵的好奇，传承到少年逐梦的坚守。岁岁世界杯，总有新的感动；深耕育人路，终得绿茵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