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们又来了。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为网红打卡,不为跟风游玩,只为补上当年那堂课。那年也是夏日,也是与家人同来,却因朋友盛情,喝了大半夜的酒。第二天酒意未消,便随众人醉游饮马沟,似乎什么都见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所以这回,只我二人一车,不赶行程,不追景点,只慢慢地走,细细地看,静静地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停车场里,与我们同时到达的是一辆黑灰色的江苏越野车。车上下来的老者与我年纪相仿,左右手各执一竿登山杖,身背轻便双肩包,步履矫健。他打算徒步进沟,我们不行,还得借景区的车一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先在山顶观景台俯瞰二十二道弯盘山公路,那路像一条深灰的带子,一层一层缠绕在山间。远处黄河在山脚拐了个优美的S弯,静静依偎着石林,两岸是绿油油的良田、密匝匝的枣林,还有龙湾村错落的农舍,黄土墙,灰瓦顶,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河岸边上。然后便是景区环环相扣的交通工具——中巴、观光车、游艇、驴的,一套自然的组合拳,把我们送进了这片独一无二的土石秘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巴车沿二十二道弯盘山而下,车身随弯道一折一拐,窗外的山影忽左忽右,叠叠层层地压过来,像一册册敞开的巨书,每一页都是岁月的章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后换乘观光车,在龙湾村的小路上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便到了黄河边。登上一艘蓝白快艇,马达轰响,船工一推舵,艇身箭一般射向河心。船头劈开黄澄澄的河水,两片白浪扑向两侧,凉丝丝的细沫子溅在脸上。岸上的枣林和农舍迅速缩小,而对岸的石林却越来越近,粗粝的赭红色岩壁扑面而来,一层的沉积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快艇从几根石笋旁擦过,浪头拍在石壁上,“哗”的一声碎成白沫。不过五六分钟,船速渐缓,靠了岸,跳板上岸,回头再看,快艇已调头驶回河心,成了水光里一个小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黄河,我们是换乘驴的进沟。所谓“驴的”,便是小毛驴拉的一辆平板车,是木质车身,装有顶篷且披红挂绿,具有浓浓的乡土风情,也很是喜庆。赶车的是本地的老者。驴铃叮叮当当,清脆得很,慢悠悠地响在峡谷深处。那驴走得稳,蹄子踩着砂石路,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像这沟里的光阴,千百年了也没变过。</span></p> <p class="ql-block">饮马沟大峡谷,才是石林真正的魂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进沟口,两岸的石柱便密密匝匝地迎上来。那是砂砾岩的世界,连片拔地而起,高的几百米,矮的也有几十尺,绝壁凌空,像一队队沉默的巨人。千万年的风雨在它们身上刻下了纵横的纹路,一道一道,或深或浅,像老人额上的皱纹,又像河的波浪凝固在了石头上。阳光从石缝间斜斜地穿过,在砂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明忽暗,恍恍惚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顺着山势看过去,那些石柱渐渐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边一根,顶部微微下勾,像一个笑呵呵的弥勒,嘴巴咧开,眉眼弯弯,是“笑口常开”。旁边两根一高一矮,高的挺直,矮的微微倾倒,似一对依偎的恋人,赶车老者说那是“霸王别姬”。再往前,有一群石笋高低错落,大的旁边立着小的,有的昂首,有的蜷卧,一数正好十二根,被当地人称为“十二生肖”。你说像什么,它便像什么——苍鹰回首的,千帆竞发的,观音打坐的,屈原问天的,每一处都浑然天成,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走得很慢,驴铃一路响着。赶车老者不时扬一扬鞭子,驴便知趣地加快两步。他指着远处的几处断壁说,那是《天下粮仓》的景,那是《神话》的景,那是《花木兰》的景。说起拍电影那阵子,沟里最多时上千号人当群演,穿着古装跑来跑去,“热闹得很”,他说,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满是自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一处石壁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石面。砂砾一粒一粒地硌着手心,干枯,坚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风沙与流水千万年打磨的痕迹。抬头是高耸的石峰,遮了半边天;脚下是细碎的砂石,踩上去窸窸窣窣;耳边是黄河水声隐隐地传来,还有山间的清风,一阵一阵,簌簌地掠过耳畔。整个人被辽阔的山野包裹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沟的时候,夕阳斜照,那些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投在峡谷的地上,像竖琴的弦,风一过,仿佛能听到它们微微震颤的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全程走下来,没有喧闹的商业,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满心的平静,和一种沉甸甸的震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里没有精致的美景。没有江南的烟柳画桥,没有名山的梵宇层楼。这里只有西北最粗粝的本色:苍茫的山,敦厚的河,沉默的石,还有天地间那股子雄浑的气魄,扑面而来,不容分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课,到底补上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