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辨疑

榆木

迎请四皓者考辨

——析《史记》传写之吕泽、吕释之讹误

摘要

汉初“商山四皓出山安刘”一事，关乎储位废立，直接影响西汉皇权传承走向，乃高祖晚年最紧要的政治转折。然《史记·留侯世家》传世文本中，将主导迎请四皓、劫张良出策的建成侯系于“吕泽”名下，致此人物流传千年而讹。本文沿爵位制度、生卒时序、职官职能、历代考据四条脉络，逐层辨析，证此条实为字形传写之讹：事件核心人物应为吕后次兄建成侯吕释之，而非长兄周吕侯吕泽。吕泽卒于汉高祖八年，与四年之后的“易储”风波无涉。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梁玉绳《史记志疑》等历代精审之校勘，皆已定论纠正。厘清此误。

关键词：商山四皓；吕泽；吕释之；《史记》讹误；汉初易储风波。

一、引论：

一处千年讹误与一个需要廓清的史实

汉高祖以“孝惠为人仁弱，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为由，遂动废立之念。吕后穷急，使建成侯劫留侯张良问计，终藉商山四皓之辅翼，得保太子之位。此事关涉汉初政局至深，历代史家无不措意。然《史记·留侯世家》载此事实施者为“建成侯吕泽”，与《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所记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截然不符，遂启千古疑窦。

今考之史册、核之爵籍、验之时日、参之校勘，此“吕泽”断非周吕侯其人，实为“吕释之”之形讹。本文不避繁冗，拟就四维证之，以还史文本真。

二、身份职能：一文一武，内外有别

辨明二吕之身份分野，为考辨之基。

（一）吕泽：南征北战的沙场武将

吕泽，吕后长兄，封周吕侯，谥令武，吕后专权追尊悼武王。其事迹多见于战阵之间，为刘邦麾下别将，所统独立部曲。《史记·高祖本纪》载彭城之败后，刘邦“收散卒，至下邑”，依吕泽驻军以收溃众，其军事支柱之位可见一斑。自还定三秦至楚汉相持，吕泽率部征伐，功载侯表。然其卒于汉高祖八年（前199），距废储风波尚有四载之期。其一生功业，尽在鞍马之间，不涉朝堂谋策。

（二）吕释之：坐镇后方的宗族谋臣

吕释之，吕后次兄，封建成侯，谥康，吕后追尊赵昭王。与兄长迥异，其专职在于留守根本、护持宗族。《史记》虽未为立传，而散见诸篇者，皆系居守之任：刘邦入蜀之际，吕释之留丰沛护佑刘太公及吕氏两族老幼，稳定后方。其卒于惠帝二年（前193），寿算较长，正值刘邦晚年政治风波之核心期。以人物属性论之，劫张良、迎四皓、定汉储，全系朝堂密谋，此正吕释之职能所宜，非吕泽武将所任。

三、三重矛盾：《史记》传文之不通处

《史记·留侯世家》原文云：“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此句之讹，有三重坚证。

（一）爵位之错：周吕侯非建成侯

汉代爵号与人名一一对应，不得假借。检《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周吕侯，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入汉为侯。……吕泽。”“建成侯，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击秦。……吕释之。”二侯封号判然有别。若谓“建成侯吕泽”，则史无此爵，名实相左。凡此记载，显证有误。

（二）时序之悖：逝者安能预谋

此为最不通者。商山四皓出山、太子阻谏、黥布叛乱，皆在高祖十一年至十二年（前196—前195）。而《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明载吕泽以高祖八年卒，赐谥令武。考《汉书·高后纪》及《外戚恩泽侯表》，亦无异辞。以已逝三年之人，忽现于朝堂密谋之中，岂非咄咄怪事？梁启超尝谓考证史实当以“时间先决”，此处正犯此病。使司马迁亲笔为此，必不至前后抵牾若此，故其非原文之失，而为后日传写之讹，明矣。

（三）字形之近：泽释相混的版本学解释

“泽”字与“释”字，篆隶形体相近；加之古钞本多省“之”字，若原书作“吕释”，钞者见其字形与“泽”仿佛，遂误合为一。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论《史记》讹误，尝谓“字形相近，辗转致误者什之七八”，此即其类。尤可注意者，《留侯世家》下文叙四皓劝释之语，再度出现“建成侯”而无名，若原指吕泽，则上下称谓自乱；若系吕释之，则其名“释之”恰与“四皓劝止太子将兵”之劝谏情节相应——此虽细节，亦足为旁证。

四、历代考辨：从《通鉴》到《志疑》定谳

此条讹误，自宋以来，经名家迭次勘定，已成定论。

（一）司马光《资治通鉴》的正本清源

司马光纂修《通鉴》，于《汉纪四》高祖十一年条下，直书：

“吕后乃使建成侯吕释之劫留侯。”

并于《考异》中明言：“《史记》作吕泽，误也。建成侯名释之，周吕侯名泽。泽已前死，不得与谋。今从《汉书》。”温公（注；即温国公。司马光去世后，追赠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后世称司马温公）。以编年之体，严核时序，其审订之精，足为后世法。此一改订，等于以官方通史体裁定文本是非，意义深远。

（二）梁玉绳《史记志疑》的精审论证

有清一代，《史记》校勘以梁玉绳《志疑》为最。其书卷二十八考《留侯世家》此条曰：

“建成侯名释之，周吕侯名泽。《史》误作吕泽，盖因字形相近而讹。考《功臣表》：‘周吕侯泽，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入汉为侯，八年卒。’‘建成侯释之，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击秦，侯，九年卒。’两人封号、卒年迥异，焉得混而为一？且吕泽卒于八年，何能与十一年事？此为传写之误无疑。”

梁氏更举《汉书·张良传》作“建成侯吕释之”为证，兼采《通鉴》之说，论定此事。钱大昕赞梁玉绳“为龙门功臣”，观此条可知非虚誉。

此外，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第三》亦以《汉书》为据，断“吕泽”为“吕释之”之讹。清人四校《史记》诸家，于此条皆无异辞。今日通行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虽存原文，而校勘记已引《通鉴》《志疑》备列异文，实际上认同此说。唯部分普及读本仍沿旧文未加标注，致讹说尚存。

五、史实复原：吕释之主导护储始末

据《通鉴》改定文本，参以《史记》所叙，真实事件脉络重勘如次：

高祖十年，刘邦以赵王如意类己，欲易太子，廷臣切谏不从。吕后惧，密令建成侯吕释之往劫张良，强迫出策。张良知不可争，乃告以迎致商山四皓之法——四皓者，刘邦屡召不至之硕德，若得辅翼太子，或可感动上意。吕释之遂亲操其事，奉太子手书，备安车驷马、厚币重聘，遣使入商山礼迎。既至，安置于建成侯府邸。

十一年七月，黥布反。刘邦病中欲命太子将兵往击，四皓急见吕释之，谓曰：“太子将兵，有功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军中诸将皆陛下故人，令太子统之，无异使羊将狼，必不肯尽力。”吕释之连夜入宫，转告吕后，吕后即以哭谏，帝遂自将而行。此一劝止，实为护储关键，若非吕释之居中传策，则太子难免无功获罪之局。

十二年，高祖破布归，置酒宫中，太子侍侧，四皓从行。刘邦见之，惊问：“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何自从吾儿游？”四人以太子仁孝、天下愿从为对。帝默然，召戚夫人指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自此废储之议遂寝。

综观全局，吕释之自始至终全权主持，其军事上虽无吕泽之烈，而于汉室储位之定，功莫大焉。

六、余论：从个案看《史记》校勘的方法论启示

此条讹误虽细小，其所涉校勘原理则具有普遍意义。其一，史文校勘当以制度为硬约束，汉代爵号与人名严格对应，不容游移，此即梁启超所谓“以制度证史”之法。其二，时序为考据之生命线，吕泽早卒而预闻后事，一检年表立见其谬，此即司马光《考异》标举“以时日定是非”之典范。其三，版本校勘须综合观之，仅凭字形相近尚不足定案，必兼得爵位、时间、职能、旁证四者合契，方成坚不可摧之定论。

至若此讹之产生，或非司马迁原文疏失，而系后世传钞致误。《史记》一书，自西汉以降，展转传写，至宋始有刊本，其中形近相混者所在多有。此条恰因“释之”与“泽”字形相近，钞胥见“吕释”而妄省为“泽”，遂成千古疑案。幸赖历代学者接力校勘，得以廓清。今距梁玉绳《志疑》成书已二百余年，而此条讹误于通行本中尚未尽正，普及本仍沿误文，实属遗憾。故重申旧说，以广其传，亦后学之责也。

参考文献

[1] 司马迁. 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1982.

[2] 班固. 汉书[M]. 北京：中华书局，1962.

[3] 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1956.

[4] 司马光. 资治通鉴考异[M]//四部丛刊本.

[5] 梁玉绳. 史记志疑[M]. 北京：中华书局，1981.

[6] 王念孙. 读书杂志[M].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5.

[7] 钱大昕. 廿二史考异[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吕泽，吕雉长兄。封周吕侯，谥号令武侯，吕后专权追尊为悼武王。

吕泽，领兵的“大将”，拥有独立部曲，是刘邦创业关键军事力量。刘邦彭城大败后，孤身逃至下邑，投奔吕泽，依靠吕泽的兵马收拢溃军，才得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吕泽领兵全程参与鼎定三秦、楚汉争霸等重大战场。于汉高祖八年（前199年）战死。

吕释之，吕后吕雉次兄，吕公次子，周吕侯吕泽之弟。封建成侯，建成侯国，治所在今河南永城东南

卒于公元前193年（汉惠帝二年）谥号康，史称建成康侯；吕后专权后追尊为赵昭王。

侧重内政谋策、留守后方。偏后勤、宗族护卫、朝堂谋划。刘邦入汉中时，独自留守丰沛，保护刘邦父亲刘太公、岳父吕公两家老小；全程参与保全太子刘盈的核心谋划。

太史公弟冠兄戴，建成侯兄袭弟爵。

《史记·留侯世家》原文写：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出现明显矛盾：

古本“泽”“释”字形相近，可能传抄有误，造成人名混淆。

逻辑佐证：吕泽早在高祖八年（公元前19年）战死，比刘邦（卒于公元前195年6月1日）早死4年。而刘邦欲废太子、黥布造反发生吕泽战死之后。

司马光改错归正，吕释之劫良迎皓

《资治通鉴》修正定稿（卷十二·汉纪四）“吕后乃使建成侯吕释之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十一年黥布反，太子客东园公等说建成侯吕释之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

司马光明确纠正：胁迫张良、收留四皓、劝阻太子领兵的人，是次兄吕释之（建成侯），不是长兄吕泽。

而建成侯吕释之则是整件事的执行者：受吕后指派，劫张良献画计策；奉太子书，高车厚礼去商山迎四皓。黥布叛乱时，接受四皓的献策，连夜入宫劝说吕后向刘邦哭谏，阻止太子带兵出征；最终陪同四皓随太子赴宫廷宴会，促成刘邦放弃易储。

史实：建成侯是吕释之，周吕侯才是吕泽；后世考证（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

梁玉绳乃乾嘉《史记》考据集大成者。钱大昕评价其可与裴駰《集解》、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三家注并列为四家，称“司马迁之功臣” 。

梁玉绳自述：后世《史记》传抄讹字、褚少孙增补、班固扬雄文字窜入、三家注附会谬误极多，故博采经传、诸子、《汉书》，逐条辨析文字错漏、史实矛盾、注释偏差，实事求是，以史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