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园地第21期‖《阿Q正传》再读——最可怜的可怜（2）

寒江玉笛

最可怜的可怜（2）

人最可怜的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怜而洋洋得意。

这句说得更狠了。“洋洋得意”这四个字，把阿Q的悲剧从“悲哀”推向了“荒诞”。

他挨了打，心里想“这是儿子打老子”，于是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他被羞辱，转头去欺侮小尼姑，感到“飘飘然”，仿佛自己真是个人物；

他被押上刑场，围观的人群在他眼中是“忠臣良将”的簇拥，他竟生出几分志得意满。

这种洋洋得意，比单纯的“不知道”更令人心寒。因为：

他不仅不知道自己是可怜人，还把自己的可怜当作了勋章。 他把每一次屈辱都转化为炫耀的资本，把每一道伤口都绣成胸前的红花。得意得越真诚，悲剧就越彻底。

鲁迅在这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骨的冷。他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如何在被世界碾碎的同时，还主动替碾压者拍手叫好。这种“自觉的奴性”，比被奴役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奴役已经完成，牢笼已经内化成灵魂的形状。

而用“洋洋得意”点出的，正是我们当下仍能看见的众生相：

那些在荒谬处境中为自己找到合理化借口而沾沾自喜的人；

那些被剥夺却以为被赐予，还要劝别人感恩的人；

那些把无知当底气、把顺从当智慧、把谄媚当情商的人。

他们并非不幸福，恰恰相反，他们可能真的幸福。但这种建立在自我欺骗之上的幸福，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宫殿，越是金碧辉煌，越让人不忍直视。

所以，《阿Q正传》令我“信然”，是因为我终于承认：这面镜子里照出的，是整个民族的集体无意识，是一套沿用至今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一个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用一生去警惕的内心倾向。

“洋洋得意”的阿Q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怜，但读过《阿Q正传》的我们，至少可以在下一次想要“洋洋得意”时，停下来，听见鲁迅在纸页深处轻轻敲了敲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