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林琼沟</p> <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的烧炭与暖阳 </p><p class="ql-block">69年末,进藏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沉静。我们驻地在被称作“西藏江南”的地方,平均海拔近3000米,虽比不得藏北的酷寒,可当雪线漫下来时,天地还是换了模样。这里气候本是温润的,植被密得能藏住野兔,高山峡谷间淌着碧绿的波绒藏布河,远处雪山衬着草甸,春夏时像幅泼墨画。可冬天一到,画笔就换成了素白,河结了冰,草枯了黄,只剩下风在峡谷里呼啸。</p><p class="ql-block"> 部队刚扎营,过冬取暖就成了头等大事。好在驻地不远处,有很多青杠树林,烧炭最佳木料,连队抽了一个排,任务是上山伐木烧炭。这活儿谁都没干过,全靠摸索,优选粗壮青杠硬木,斧头下去“咚咚”响,木屑溅在雪地上;再把劈好的木段码进挖好的窑里,分层码实,像搭积木;封窑时得仔细,留好通风口,不然火走不匀;点火后最关键,得有人守着看火候,烟色从浓黑变浅灰,再到丝丝白气,心里才能有数;最后出窑,炭块带着余温,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暖半天。</p><p class="ql-block"> 各班都分到了带烟筒的铁炉,指导员反复强调:“晚上睡觉留条缝,防煤气!”最冷的时候,温度计指到零下近20度,寻常日子也有零下十几度。室内生着火炉能到十几度,一出门,温差能差出三十多度,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脸,睫毛上都能结霜,站一会儿脚就冻得发麻,得不停地跺脚,在外站岗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p><p class="ql-block">下过几场大雪后,驻地周围全白了,银装素裹,纷外妖娆。屋顶压着厚雪,像盖了层棉花被;远山成了模糊的雪团,连平时奔腾的河都冻得结结实实,能在冰面上走。大地被这层银被裹着,干净得晃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中午太阳出来,雪开始化,“咔嚓”一声轻响,可能是枝头的冰坠掉了;有时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是山上的雪崩,沉闷地滚过山谷,像大地在咳嗽。</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训练少了,连队以班排为单位组织政治学习。在暖洋洋的炉边,班长读报,大家边听边记笔记,炭块在炉子里“噼啪”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惊飞了窗台上歇脚的麻雀。读到振奋处,有人忍不住插话,你一言我一语,炉火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扑扑的。</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苦是真的苦,冷也是真的冷。可当抱着刚出窑的炭块往回走,看着雪地里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当晚上围着炉子听新闻,听着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心里就踏实。高原的冬天教会我们,再难的日子,只要抱团取暖,就总有盼头——盼着开春,盼着雪化,盼着峡谷里再响起河水的歌唱。而那些烧炭的日子,那些炉边的读报声,也成了记忆里最暖的片段,比任何炭火都更能抵御岁月的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