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盛宴

夏阳(鑫语斋)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崖底盛宴</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悬崖边的风永远猎猎作响,那两块木牌立在此处不过月余,可上面根本没有落款——所有鸡都知道是谁立的,它们只是不敢说。牌上的漆色鲜亮,字迹遒劲:“你不展翅高飞,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雄鹰?”、“全力以赴,方能不留遗憾。”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的钢针,扎进每一只路过小鸡柔软的胸腔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最先跳的是阿翎。她在崖边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回头看鸡群里那些闪烁的目光——有期盼、有催促、还有几双死死盯着她脚爪的,生怕她退缩。她母亲在远处低声唤她回家,可那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她想起昨夜黄鼠狼的尾巴在月光下扫过木牌,他立完第二块牌子时,回头朝鸡群的方向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她没有多想,甚至不敢想,纵身一跃。坠落的风声尖啸,她拼命扑腾着稚嫩的翅膀,直到剧痛从折断的腿骨传来,世界陷入黑暗。黄鼠狼从崖底踱出,用爪子拨弄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满意地咂了咂嘴。崖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有人在哽咽中传颂:“看啊,她飞得多勇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鸡舍里悄悄蔓延开一种风气:谁要是不去崖边站一站,就会被冠上“安于现状”的名头;谁要是劝别人别跳,更是会被年轻的鸡崽们用怜悯的目光包围,仿佛她是一块行将腐朽的朽木。老母鸡在角落里咕咕地叹气,说那牌子明明是黄鼠狼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懂什么?人家黄鼠狼是激发我们的潜能!”崖底的黄鼠狼甚至不用再半夜出来打磨漆面,只需在月圆之夜对着崖顶哼几声,第二天保准有更多小鸡热血上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谷雨那天,最小的那只绒球般的小黄鸡也走向了崖边。他还认不全牌上的字,只是痴痴地望着前方,觉得那下面是所有“英雄”去过的地方。身后传来伙伴们加油的鸣叫,那声音汇成汹涌的潮水,将他稚嫩的身躯推了出去。他没能画出任何弧线,像一颗石子笔直地坠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黄鼠狼打了个饱嗝,用爪子抹了抹嘴,望着崖顶那些依然在探头探脑、满眼憧憬的光点,满意地缩回洞穴。崖壁上那块刻着“先驱名录”的石板又多了几个新名字,旁边堆着几根枯黄的羽毛和干涸的血迹。路过的小鸡都会驻足,眼里闪着泪光,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图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风还在吹,木牌有些斑驳了,但字迹在夕阳下反而更加刺眼。偶尔有年长的鸡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牌子说:“这是黄鼠狼……”话音未落,便被一片高声的“勇敢”和“梦想”淹没。于是更多的鸡继续走向崖边,带着某种悲壮的使命感,一个接一个,扑向那个被精心描绘过的、却只有摔碎这一种结局的“天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崖底很安静。黄鼠狼翻了个身,梦见明年春天,他要在那两块牌子中间再添一块新的,就写:“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极限在哪。”他舔了舔嘴唇,在梦里笑出了声。</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