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文学社读书会第五期《荷马史诗》导读的读后感（2026年总第五期）

舒瑜

关于中国史诗传统的讨论

早期欧洲学者（如黑格尔）提出：中国没有“epic tradition（史诗传统）”，后来研究中国文学的人把王国维的观点： “缺少荷马式史诗”简化成： “中国没有史诗”，

王国维原意被“绝对化”。他原本是在说：类型结构差异、文体发展路径不同。但后来变成有 / 没有的二元判断。

忽略了中国本身的史诗系统。例如：格萨尔王传、江格尔、《楚辞》神话系统、

《史记》的叙事史诗化等。但这些在王国维讨论重点之外（他主要关注汉文正统文学）。

以下把文学社的部分讨论转录于此存档：

冯文侣老师：

关于中国文学是否缺乏史诗类别作品的说法，也许是对“epics” 这个外来词的語义理解的偏差。从文学角度出发， epic 一词本来特指一诗歌体裁， 即篇幅较长的叙事作品，以诗歌形式讲述个人或群体英雄的传奇经历。 epic 一词源于拉丁语epicus 和希腊语 epikos, 意为“一个词；一个故事； 或英雄体诗（heroic verses)”。 世界上许多最古老的书面叙事作品多采取史诗（epic) 形式。

Epic 这个词本身是中性的， 但翻译为中文“史诗”之后就带有级别色彩和宏大叙事色彩了。 我个人认为， 对epic (史诗）的词义理解， 应该是把它作为诗歌体裁之一种就行。

刘俊民老师：

刚好看到讨论中国的史诗。

一般提到中国的史诗，人们往往直接想到中原人。其实，藏族的《格萨尔》、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和蒙古族的《江格尔》，有时被称为“中国三大英雄史诗”。

西欧为什么要把希腊纳入西方版图，就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缺乏古代意义上的历史

但话又说回来，古希腊的文化的确是思辨的，分类的，涵盖面广，这是西方文艺复兴时如饥似渴通过阿拉伯语去获得的，后来则越过阿拉伯世界，直接读拉丁及希腊语文献

它首先征服了西方人（拜伦崇拜得不得了），而一旦被带入东方，立刻征服了东洋人，接着征服了中国那个时代的精英们（他们中有些人竟会觉得以中国人为羞耻）。

我上大学时，强迫自己读自荷马史诗开始的外国文学作品，尽管不系统，但也七七八八。不觉得外国文学像很多人讲的那么精深。

如果把红楼梦和安娜卡列尼娜，把西游记和神曲，把三国演义和战争与和平，把三言二怕、 金瓶梅和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系列做个对比，我想是比较有意思的[Facepalm]

反正现在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品我觉得文学味道越来越差，成了某种左派政治思想的图解，读起来文学味道越来越淡。

当然，莫言是很棒的。

希望下来河南的阎连科同志能拿到诺奖。

史诗(epic poetry)，或英雄史诗（heroic epic）有其形成的历史环境，一般是一个民族形成期间，特别是通过战争获得身份辨认过程的产物。中原民族产生过程中（比如黄帝与炎帝间的战争）应该是华夏民族产生史诗的时期（《山海经》里有记载），之后的战争都是华夏族群内部的战争，包括与匈奴的战争，史记认为匈奴都是上古八大姓的后裔（如果没记错的话），没有产生英雄史诗的环境了。

最早的史诗，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描述的是这位国王传奇的一生，很多情节影响了，甚至被移植进荷马史诗及圣经。

最长的史诗，藏族的《格萨尔王传》叙述的是统一部落的征战。

周朝有诗歌采集官员，但没有听说有行吟诗人及他们这个群体吟唱的诗歌（一定是战争类的长诗，短了不吸引人，也讲不清战争故事的来龙去脉）

像叙述吉尔伽美什国王“改邪归正”的长诗，好像很像启的传说，可惜我们只有他的故事，没有关于他“改邪归正”的长诗。

万沐：

其实，希腊文化被估计太高了，由于近代资本主义的崛起，古希腊文化似乎成了世界精神的源头。其实两希文明本身就是打架的。

希腊的怪力乱神和基督教高高在上的耶和华神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的。结果由于西欧殖民者的文化整合，却把他们黏合在了一起。这不是一个文化概念，而是一个地缘政治文化的学说。

我觉得希腊文化的人文思想似乎够不上我们尚书、孔孟 的思想高度。

当然，希腊的民主政治实践是不错的。

我对希腊文化也只是学习了一个大概，「荷马史诗」也没有全读，而且对希腊那些怪力乱神也没有啥好感。

至于毕达哥拉斯、 苏格拉底 、 柏拉图 、 伊壁鸠鲁这些人的哲学观点都读了一些，但不系统，觉得他们都重要，但不像很多人说的那么牛。

我以为，易经完美胜过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的思想，尚书中就有。伊壁鸠鲁那根本就不是庄子的对手。柏拉图，去和礼记的大同篇比一下，似乎也没有啥，亚里斯多德似乎也高不过孔子和墨子的思想。

所以，老万一句话，要了解希腊，但不要迷信希腊。

英雄时代很大程度上就是社会丛林时代，英雄轰轰烈烈，而平民命如草芥。平民时代是一个大体考虑所有人生活的时代。

英雄时代为了塑造英雄的完满形象，就会对英雄人物极尽美化。汉唐大概就有点这个意思。不说那些英雄人物了，就看看汉代「 陌上桑」中的罗敷，那就是一个高入云端的女子形象。而宋代则是一个平民时代，皇宫很朴素，皇上很亲民，贫寒书生可以考进士（ 唐朝进士考试有名无实，主要靠官员推荐，很多都让贵族子弟给弄走了，杜牧还没考试，已经是第五名了[Facepalm]）, 老百姓的福利也很好。

一个社会要舒服，就是要走出英雄时代，更要走出强人时代。宋话本中的「 卖油郎独占花魁」就让一个平民在社会的男女风月场所中得享巨大幸福。而唐朝的「 莺莺传」，即使干个偷情的事，也要显摆一下门第。

希腊的民主，罗马的法治，基督教的的一神论思想对世界影响很大。不过，我觉得对中国产生最大影响的却是儒家的人本思想。仁义礼智信这一套价值体系一直深刻影响着中国人的政治思想行为。

但要注意的是，统治者却偷梁换柱，实行阳儒阴法。使得很多假儒家名义的政策或者学说，都带有法家的色彩。比如，汉武帝时搞的“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明显就带有法家的专制色彩，而董仲舒搞的那一套天人感应的学说，也夹杂了很多阴阳五行的概念，到了西汉后期 到东汉的谶纬之学纯粹就是搞迷信活动了。使儒家失掉了很多原有的人文精神。当然，吓唬一下皇帝，也是不错的[Laugh]，但好像连汉灵帝也吓不住[Facepalm]

宋代朱熹的理学虽亦名儒家学说，却吸收了佛道的思想，把儒学变成了很利于统治者的一套学说。

而明代王阳明的心学，以一己之心代替上帝之意，其实就是一个妄人。自己励一下志还可以，如果真让某个皇上掌握了他的思想我觉得还很可怕！难 怪日本的军国主义者喜欢他的学说，不就是因为他的学说无法无天嘛！ 他和尼采一个调调，亏他50多岁就去世了，如果再活得久一点，我想他的脑子会出毛病的。

很糟糕的是，历代皇帝，很多政治人物，或者行政官员，嘴里基本念叨的都是孔孟之道，但心里装着的其实都是商君韩非。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完全把孔孟学说，四书五经给打黑了。

我说这话，啥意思呢？就是，中国 前秦的儒家学说，当今对建设国家是很有意义的。当然，我们也要吸收西方的现代政治学说和宝岛、 香港的的治理经验。

诗经里的「绵」，其实也算得上史诗

周文化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础，「 绵」虽然不长，但史料价值非常重要，而且文学、 哲学、 政治意味也很浓。我以为，绝对算得上小「 史诗」。另外，我还想起一个「 诗经- 七月」这就是我们豳人的史诗，也是周民族早期的史诗 。

黄赞扬：

茅盾奖获奖作家刘亮程的《本巴》灵感来源于《江格尔》，大家感兴趣可以一读，写得很有特色，既保留了史诗的宏阔想象和神话色彩，又融入了现代小说的哲学思辨，被许多评论者视为中国当代文学中一次大胆的“史诗重构”。它不是对《江格尔》的文学复述，而是借助史诗这一古老形式，重新追问现代人的存在处境与精神世界。他没有续写英雄史诗，而是把英雄史诗写成了一部关于时间、生命与记忆的现代小说。

舒瑜：

几乎所有欧洲文学大师都深受荷马影响。例如：但丁、弥尔顿、莎士比亚、歌德、乔伊斯。其中，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是对《奥德赛》的现代改写，把奥德修斯一天的漂泊，转化为现代都市中普通人的精神历程。不学诗无以言，和中国古代诗经一样，荷马史诗是教科书一样的存在。德国思想家莱辛、歌德等人都意识到，欧洲文化并非只有一个源头。有人将西方文明概括为三大源泉：

希伯来传统——《旧约》，提供信仰、伦理和历史观。

希腊传统——荷马、悲剧、哲学，提供文学、理性和美学。

罗马传统——法律、政治制度和帝国治理。因此，西方文明常被称为建立在耶路撒冷、雅典和罗马三大传统之上。严格来说，“东方文明”并不存在一部像《圣经》或《荷马史诗》那样能够代表整个东方的唯一经典，而是由多个历史悠久、各具特色的文明传统共同组成。《木兰诗》被迪斯尼选中，《哪吒》电影的风靡全球，是不是西方观众都想去寻找一个中国的荷马？荷马还是全希腊的荷马，全欧洲的荷马，史诗和教科书一般的诗经、中国文学的源头的诗经和楚辞却已在今天束之高阁，乏人问津，变成书斋里的学问。而奥德赛明年将好莱坞上映。荷马史诗引发的中西文化交流话题，如一石卷起千层浪，引人深思。

　　请想起你的父亲

文/舒瑜

高校文学社上次的读书会讲《荷马史诗》。主讲的刘教授讲到阿喀琉（Achilles）归还赫克托耳（Hector）尸体，是《伊利亚特》整部史诗最富有人性光辉的结尾。听起来震撼人心。

阿喀琉斯为了给从小长大的最亲密的朋友和战友帕特罗克洛斯报仇，重新返回希腊和特洛伊的战场，杀死了赫克托尔。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在众神安排下，独自来到阿喀琉斯营中，跪下亲吻杀死自己儿子的那双手，说出了文学史上最震撼的话之一："请想起你的父亲。"

紧接着他说："我承受了世人未曾承受之事——我亲吻了杀死我儿子的那双手。"

听见老人提起自己的父亲珀琉（Peleus），阿喀琉斯忽然想起：自己也终将死去；父亲也将失去儿子；普里阿摩斯和自己一样，都只是命运中的悲剧人物。

荷马写道：两个人一同哭泣。一个为赫克托耳哭，一个为父亲和好友帕特罗克洛斯哭。

这里敌人不再是敌人，而只是两个失去亲人的父亲与儿子。

阿喀琉斯命令侍女清洗赫克托耳遗体；涂抹香油；用衣袍覆盖身体；小心放上车归还给普里阿摩斯。阿喀琉斯把赫克托耳放上车后，又对已经去世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说道：不要责怪我，朋友。我把高贵的赫克托耳还给了他的父亲。

《伊利亚特》开篇第一句就是“女神啊，请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全诗从"愤怒"开始，最后却以"宽恕"结束。史诗真正的主题已经不是谁赢了战争？而是战争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人。

这让我想起美国作家《在柏林》的微型小说：一列驶出柏林的火车上，一位老妇人不停地数着"一、二、三……"。车厢里的孩子们觉得奇怪，还笑她。坐在旁边的一位白发老人（战时后备役老兵）最后平静地说出了真相："我们刚刚失去了三个儿子，他们是在战争中死去的。现在轮到我上前线了。走之前，我总得把他们的母亲送进疯人院啊！"全车厢顿时一片寂静，静得可怕。

上个周五，从多伦多大学的钟楼经过，里面刻着许许多多的名字。这是一战结束后，多大决定兴建一座纪念塔，缅怀在战争中牺牲的师生和校友。纪念塔奠基于1919年，1924年正式建成。最初纪念的是628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多大成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增加了纪念墙和纪念拱门，刻上了二战中牺牲的557位多大成员的名字。站在钟楼下，看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父母所生，有兄弟姐妹，或是丈夫妻子儿女，心情无比沉重。

越来越感受杜甫《兵车行》的伟大：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诗史，在中国的文学史上何其珍贵。

一粒麦子死了，在地上，长出许多新的麦粒，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虞美人花，静静在佛兰德斯战场开放；

杨柳依依，而今在雨雪霏霏归来的路上；

乌骓马，在地上翻滚嘶鸣；

国觞，汨罗江畔不息的吟唱。

白骨露于野，寒鸦如乌云笼罩，

云雀在战场上空翱翔，歌声嘹亮。

请想起你的父亲吧，阿喀琉斯，

你懂得失去儿子的父亲的悲伤

火炬在高举，你们的名字在或不在墙上，

三十功名的墓碑可能早已湮没于荒草枯杨

黍稷离离， 看一粒麦子死了，

结许多颗粒，天地无尽藏

《七月》，我家乡的歌

文/ 萬沐

我的家乡在陕西豳地，周部族发祥的中期阶段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公刘的墓离我老家仅二十多里地。现在每年农历三月十八日，古豳四方百姓仍赴公刘庙拜谒祭奠，缅怀这位华夏农耕文化的伟大历史创造者。周部族在文王以前有三个标志性的领袖，即后稷，公刘，古公亶父。后稷时代周部族在武功一带。之后，周族北上豳地建国，公刘时代是豳国的全盛时代，而古公亶父生长于豳地，是公刘的第八世孙。后来，为回避戎狄的侵扰，古公亶父率部族沿着漆水、沮水往西南一带迁移，经过麟游，到了岐山，而我们这一支就留了下来，在前线上与侵略者对抗，守卫疆土。根据地方志记载，我们万姓是古公亶父的后人，本姓姬，后来以万为氏，长期定居在今天旬邑北部，西接彬县、北邻正宁一个小平原上。

周部族在我的家乡创建了辉煌的农业文明，也奠定了后来周文化的坚实基础，而以“豳”命名邦国，据考证，应该与当地发达的养殖业有关。由于经济的发展，三千多年前，我的家乡就有以《诗经-豳风》为代表的大量成熟的诗歌作品出现，其思想高度、情感深度、叙事描写之精当，物象之丰富，都具里程碑意义，其中的《豳风-七月》在《诗经》中堪称压卷之作。这里，姑且浪费一点篇幅，录下《七月》全诗，以展示我的故乡三千多年前诗歌艺术的辉煌与高度！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七月》反映了豳地某个部落一年四季的劳动生活，全诗从不同侧面展示了当时的社会文化，通过对比研究，也可以看出豳地文明在同时代的领先程度。正如清姚际恒《诗经通论》所说，该诗“鸟语虫鸣，革荣木实，似《月令》；妇子入室，茅綯升屋，似《风俗书》；流火寒风，似《五行志》；养老慈幼，跻堂称觥，似庠序礼；田官染职，狩猎藏冰，祭献执宫，似国家典制书。其中又有似采桑图、田家乐图、食谱、谷谱、酒经：一诗之中，无不具备，洵天下之至文也！”但凡春耕、夏作、秋收、冬藏无不涉及；采桑、染绩、缝衣、狩猎、建房、酿酒、劳役、宴飨、祭祀，皆有描述。

台湾学者吴宏一在《诗经与楚辞》专著中评价该诗：“劳苦中有闲逸，疏落中有风致，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叙事诗。”

而清人方玉润的《诗经原始》更是对这首诗从文学发展史的高度给出了定位：“今玩其辞，有朴拙处，有疏落处，有风华处，有典核处，有萧散处，有精致处，有凄婉处，有山野处，有真诚处，有华贵处，有悠扬处，有庄重处，无体不备，有美必臻，晋唐后陶、谢、王、孟、韦、柳田家诸诗，从未臻此境界。”将此诗看作中国田园诗一座空前绝后的文学丰碑，可见敝乡那个时代的文化高度，以及对中国文学发展的贡献。

《七月》被多家认定是公刘时期的作品，为一位诗人所作。而我根据这首诗的内容判断，认为应该是多位诗人的合唱集，因为从诗中周历“月“和夏历“日“计时的交错运用中，可以看出，《七月》不会是出自一人之手。而应该是多位诗人对一年农耕生活从不同角度的吟咏，最后经整理组成的一个多重咏唱的大诗。

这首诗出现于周部族定居豳地的中期，大约在三千多年以前，此时我的家乡已经进入了比较繁荣的农业文明时代，在《诗经》三百零五首里，仅《豳风》就被录有七首，从这些诗里可以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当时豳地社会文化的文明程度，也可以看出豳地文学的发达。

比如：《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疃鹿场，熠燿宵行。”“仓庚于飞，熠燿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这首诗写了一位豳地战士参加周公东征返家时沿路的情景和联翩的心理活动。其描写的精致，回忆的深情，想象的丰富，文辞的优美，意境的雅致凄美，高处绝不输《古诗十九首》。但也请诸位不要忘记，这可是在三千多年前的一首诗啊！

而从另一首《豳风-伐柯》诗则可以看出，当时的豳人在婚恋方面已经具备了严格的礼仪。“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这首诗以砍柴起兴，写了婚恋方面应有的规矩，即男女结合，应该有媒人的介绍，双方家族的介入。这在当时社会蒙昧、男女关系普遍比较混乱的时代，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文明发展。还有学者认为，当时中国是西部发达、东部落后，天下奔周为商末之风尚，此诗是在周朝代商成功后，周政权用这首诗以西部先进礼乐文明对东人进行的规训：“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即，请注意了，从现在开始，就不要抢婚，也不要逼婚，更不要私奔了。还有，《东山》诗中也写到了豳人结婚礼仪的繁华：“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通过东征战士对当年结婚时光的回想，可以看出豳地婚嫁礼仪的繁多，和场面的隆重，也从侧面反映出我的家乡其实早就有礼仪之邦的风范。再结合《诗经-秦风》其它的作品分析，可以看出关中一带周前期的文明高度。所以，后来许多人将秦地当成落后之邦是一种很大的误解，那不过是因为野蛮落后的秦政权对文明的周发祥地造成破坏后的一种暂时现象，历史上周文明其实一直是关中的主流文明，也是中华文明的正脉。我曾有两篇文章专门述及此事，此处不赘。

前面讲的是我的家乡豳地三千多年前的农耕生活、礼仪文明。其实，最可贵的一点，还有豳地先人们正确的“国家观“。这从《豳风-破斧》一诗中就可以看出他们坚定维护国家统一的意志和牺牲精神：“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从这首诗里的一唱三叹，可以感受到周公东征战斗的激烈，也可以看出豳地战士们战后余生的庆幸和惊魂未定，从而折射平叛战争的残酷，和新生的周政权对山东统治的不易。豳地本来就是周公的故乡，豳地的百姓对伟大的周公充满了敬爱之情，对豳文明转化为周文明并不断向中原一带发展充满了自豪，所以他们愿意以自己的身家生命，全力支持周公平定管蔡之乱，并维护周的国家统一。

我的家乡豳地，在渭北高原上，毗邻黄帝陵寝之地。这里平原山川相间，黄土深达两千米，三千多年前诞生的豳地文明源远流长，直接孵化了后来关中平原的周文明。古公亶父自从离开我的家乡，前往岐山，周部族便一路开挂。其两个儿子泰伯仲雍前往太湖流域，教化吴地人民。经过季历，再到文王武王周公这两代人，凤鸣岐山，天下归心，最终能够以周代商，建立起了八百年基业的大周王朝，不仅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基础，也进而化及了东亚地区。豳地，实际就是东亚文明的起点。

纵观中国诗歌史，我家乡的诗歌早在豳国中期，无论从内容和形式都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它记录下了我的祖先多彩的生活风貌，生动的喜怒哀乐，超前的文明高度，崇高的精神境界------《豳风》，我的祖先三千多年前的歌谣，《七月》，我故乡灿烂夺目的文明高峰，她是我们豳人永远的文化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