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母 亲 ‍——先母十年忌辰文稿（上篇）

郑期鸣

序

江城子·先母十周年忌辰

十年一别两茫茫，

忆慈容，断愁肠。

杳杳音尘，无处问安康。

梦里犹闻温语软，

鬓苍苍，笑如常。

江南岁岁雨昏茫，

逢忌日，暗自伤。

一炷清烟，遥寄寸心香。

纵使天人相隔久，

深恩在，永难忘。

音乐视频《江城子·先母十周年忌辰》

忆 母 亲

——先母十年忌辰文稿（上篇）

今年的七月十五日，是母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周年的忌日。

十年岁月匆匆掠过，人间烟火几番更迭，可我与母亲相伴的岁岁年年，从未被时光冲淡。那些藏在光阴里的细碎日常与脉脉温情，至今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母亲的一生，像一本浸染江南烟雨的老旧手札，一生起落跌宕，一生坚韧温柔。在这个岁岁如期而至的江南梅雨季节里，我静心沉思，回望母亲的过往，以笔墨寄哀思，以初心念亲恩，遥祭一生辛劳、一生善良的母亲。

母亲结婚时拍摄的照片

一、阴霾笼罩下的年幼时光

母亲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江南小镇双林。清末民初，镇上蔡氏一族盛极一时，坊间素有“蔡半镇”的说法，门第兴旺，烟火鼎盛，名动一方。待母亲降生之时，家族昔日的荣光早已落幕，旧时繁华落尽，只余下满地残烬、满目零落。

二十世纪初，族中后辈大多离开双林另寻出路：有人远赴他乡求学经商、立业安家；有人远渡重洋，奔赴异域闯荡谋生。而留守小镇的几房族人，守着祖宅田产坐吃山空，家业一步步走向衰败凋零。

外公早年远赴京城学医，前程坦荡、可期，最终却拗不过家族牵绊，被召回双林，打理族中产业田亩。只可惜那时的蔡氏宗族早已徒有空壳，纵使外公勤恳操劳、日夜奔波，家境依旧日渐窘迫，度日艰难。

外公外婆膝下三女二子，或受旧式家中长辈的干预，或迫于家境贫寒的无奈，最终只将长女留在身边，其余儿女尽数忍痛送与他人。大舅、小姨送往乡下人家，小舅过继给本家叔叔延续香火，而我的母亲，小小年纪便被送去做童养媳，早早过上了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凄苦生活。

后来在病榻前陪伴母亲的日子里，母亲常与我细数年少旧事，字字皆是辛酸，句句饱含血泪。

在别人家做童养媳的那些年，母亲独自住在前屋。农村老宅的前屋本就少有人居住，常年堆放农具、稻谷、柴火等杂物，春日还要用来养蚕。屋梁墙角积着厚厚的尘垢，屋内阴冷潮湿，一年四季寂寥荒凉。更让年幼的母亲心生惊惧的是，隔壁前屋常年停放着一口漆黑寿材，是主家为家中老人提前备好的棺木。

漫漫长夜，乡间夜风穿堂而过、萧瑟作响，窗外草木摇曳簌簌。空寂的老屋伴着冰冷的棺木，四下尽是彻骨的寒凉与难言的恐惧。年幼的母亲满心惶恐，夜夜难以安睡，只能和衣蜷缩在床角，在无边的孤寂与惊惧之中，熬过一个又一个漆黑漫长的夜晚。

小舅心性柔软，最是疼惜两个妹妹，时常悄悄赶到乡下探望，还会偷偷把母亲接回镇上家中短暂团聚。这难得的亲情暖意，是母亲灰暗童年里仅有的光亮，可这份温暖终究太过短暂。每次被主家发觉，对方父母便会匆匆上门，强行将母亲带回。年少无力反抗的她，只能被迫重回压抑的牢笼，继续那段暗无天日的煎熬岁月。

这般日复一日的隐忍与煎熬，一直持续到一九五零年《婚姻法》颁布。

那一年，小舅再次将母亲接回家中，对方父母依旧气势汹汹上门要人。这一次，有律法撑腰，隐忍半生的外公终于挺直腰杆，坦然回道：“人，我们留下了。屋里的家具物件，你们尽数搬走，就当是这些年的补偿。”

那年母亲十六岁。她终于挣脱了童养媳的枷锁，彻底告别了贯穿整个童年的黑暗噩梦，得以重回古镇、回到亲人身旁。

年轻时的母亲

二、挣脱枷锁的青葱年华

母亲归家之后，离散多年的家人渐渐团圆。大舅、小舅相继归宗，唯独小姨终生未能归来，一辈子生活在乡下，饱尝贫苦辛劳。这也成了外婆一生难解的心结，她晚年常常暗自自责，总觉得亏欠了小女儿一生。往后许多年，小舅始终念着手足情分，省吃俭用，数次回乡帮小妹修缮房屋、打理居所。外婆离世后，母亲也常年牵挂这位妹妹，时常下乡探望。前些年，小姨身体日渐衰弱，日常生活缺少照料，我与夫人将她接入镇上养老院安度晚年。不久前，小姨因心脏病离世，终是彻底解脱了坎坷劳碌的一生。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挣脱童养媳枷锁的母亲，早已错过了适龄入学的年纪，可她心底对读书的执念、对新知的向往，从未有过半分消减。恰逢镇上庆同小学建校招生，她终得如愿，背着书包走进了心心念念的学堂。

悠长蜿蜒的古镇青石巷间，年少的母亲迎着晨露出门、伴着晚霞归家，日日往返求学。身形清瘦单薄的她，眼底始终藏着不甘屈于命运、向阳而生的微光。

多年以后，我也进入庆同小学读书。机缘巧合，许多当年教过母亲的老师仍在校任教。每每遇见熟识母亲的师长，他们总会笑着对旁人说：“看，这就是蔡亚英的儿子。”随即温柔抚着我的头顶，再三叮嘱：“你母亲当年读书万般不易，你一定要像她一般刻苦上进。”

每每听闻这些话语，我心中满是骄傲与动容。深知母亲年少命途多舛、求学之路来之不易，我便愈发勤勉刻苦，学业始终名列前茅。每次母亲翻看我的成绩单，眉眼间总会漾起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我心里明白，我年少得来的些许成绩与荣光，是对饱经风霜、含辛茹苦的母亲最好的慰藉。那些年，与人闲谈说起我的学业，母亲眼底闪烁的光亮，远比她自己年少求学之时，更为炽热明亮。

她年少未能圆满的读书梦、未能实现的少年期许，都化作绵长温柔的期盼，尽数倾注在我的身上，只愿我前路坦荡，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父母亲的结婚照

三、奔赴崭新人生的青年时代

世事从来无常。当年名震一方的“蔡半镇”盛名，在特殊年代，反倒成了捆绑整个家族的沉重枷锁。

外公因祖上留存的田产老宅，被划定为地主成分。一纸身份定论，让本就谨小慎微、度日艰难的一家人，彻底笼罩在沉沉阴霾之中。为躲避时局动荡、求得一线生机，两位舅舅毅然辞别故土亲人，远赴外省谋生。那些年，他们几乎断绝了与家中的公开往来，这是乱世之中，寻常人身不由己的无奈与隐忍。

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半生颠沛流离的母亲，终于遇见了属于自己安稳的归宿。

父亲年少便跟随外公远赴天津，常年辗转在北方生活工作。那一年，他回乡省亲，经四婶牵线搭桥，前往虹桥弄蔡宅提亲，与母亲结缘相知。

一九五六年，父母结为连理。婚后，母亲告别生活十余载的双林古镇，追随父亲远赴千里之外的西安，进厂成为一名产业工人。

那时候的母亲，终于彻底摆脱了那座江南老宅沉沉的阴霾，告别了压抑灰暗的过往。如同挣脱樊笼的飞鸟，奔赴一片辽阔天地，开启了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

历经连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曾经兴盛繁华的虹桥弄蔡宅早已物是人非。大部分房产尽数被充公，外公昔日开设私塾讲学的天寿堂前厅，改成了镇上的粮仓；蔡宅东西两轴的房屋，悉数收归公有，交由房管所对外出租。

偌大一座老宅，外公外婆只留住中轴最后一进的两房一厅栖身，西轴北端的两层楼房用作厨房，堆放柴火杂物。老宅陆续住进新的邻里，日常烟火朝夕相伴，二老晚年的孤寂，也稍稍得以宽慰。

只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邻里敬重外公的辈分资历，私下尊称“四伯伯”“四娘舅”，唤外婆“四妈妈”“四舅母”。而居委会众人日常往来相见，一律以“同志”相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称呼，无声道尽了时代格局之下，外公外婆与旁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距离与界限。

母亲结婚后，小舅专门去了一趟西安，考察他的妹夫，并合影留念

远赴西安工作生活的数年，是母亲这一生，最为轻松安稳、明朗无忧的时光。

那时举国上下热火朝天，全民投身国家建设，工厂的日子忙碌却充实。父亲工作勤恳、技术过硬、思想上进，年纪轻轻便升任技术科长，终日兢兢业业、坚守岗位，常常早出晚归，奔波劳碌。

从我降生之后，母亲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既要在工厂流水线做工劳作，挣钱补贴家用，又要包揽全部家务、悉心抚育年幼的我，日夜操劳，一刻不得停歇。

可再忙碌的岁月里，依旧藏着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温情。每逢闲暇周末，父母总会带着我逛街游园，一家人欣然出门，尽兴而归。

那时我们住在厂区家属楼，从西大街公交站到厂区大门口，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玩了一整天的我，走不了多远便筋疲力尽，赖在原地不肯迈步，吵着要父亲抱。彼时父亲早已满身疲惫，嘴上带着几分嗔怪，依旧笑着弯腰将我背起，一步步缓步走上长坡，轻声念叨：“你慢慢长大了，爸爸往后就抱不动你了，再耍赖，下次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岁月流转，大半童年往事渐渐模糊消散，唯独父亲肩头的温热、淡淡的汗味，还有一家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童年里最温柔、最治愈的念想。

外婆在西安

四、重归故乡的艰难岁月

三年困难时期，举国民生凋敝、度日维艰，各地工厂企业纷纷精简人员、压缩开支。

父亲一生严于律己、公而忘私，凡事把集体利益放在首位。早年他便主动将一百多元的月薪下调至七十余元；危难之际，又率先将在岗工作的母亲列入精简下放名单。

两次大公无私的抉择，让本就清贫的家庭遭遇了无可挽回的困境。家中收入锐减，母亲彻底失去了稳定的工作与立身之本。我不知道当年父母在取舍权衡之间，熬过多少彻夜难眠的纠结、商量与隐忍，万般无奈之下，最终定下回乡的打算。

那个时候，外公外婆年事已高，身边无人照料，的确需要子女近身尽孝；奶奶早已过世，所幸爷爷有姑妈悉心照看。再三权衡之下，母亲带着年幼的我与妹妹，辞别父亲，离开生活数载的西安，重回江南故土双林定居。阔别多年的虹桥弄蔡宅，再度成为我们一家人安身落脚的港湾。

那些年，神州大地风起云涌、时局动荡，而我们安居老宅的日子，反倒过得平淡安稳。尚未入学的我，有幸由外公亲自开蒙授课，开启了识字读书的求学之路。

外公笔墨功底深厚，写得一手端庄遒劲的毛笔楷书。他亲手裁纸，做成五公分见方的识字卡片，一张张卡片之上，皆是工整秀雅的繁体楷书，笔锋风骨卓然，比印刷字体更为温润有神。一叠叠码放整齐的卡片，在年幼的我眼中，便是浩瀚无边的典籍天地。

外公治学严谨，每日讲授新知，夜里还要督促温习复盘。每次开课之前，必定手持戒尺抽查认字，若是前日所学识记不牢、认读出错，便会轻轻责罚手心，严慈相济、从严育人。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外公手持戒尺、神情肃穆的模样，双目炯炯有神，仪态威严端正，不苟言笑。

犹记儿时一日，我没能熟读前日的生字，外公当即令我伸手受罚。恰逢姑妈登门拜访，连忙出言为我求情。可姑妈的一番直言，却让治学认真执拗的外公郁结于心，数日闷闷不乐。

姑妈知书达理，所言皆是实情：彼时新式学堂统一使用普通话授课，外公依旧沿用双林方言教学，字音相悖；新式教育普及简体汉字，外公教我的全是繁体字，长此以往，我入学后必会产生认知混乱，难以跟上学校课程节奏。

这番恳切实在的话语，几乎全盘否定了外公倾尽心血的启蒙教学。老人家一生清高自持、治学严谨，心中自然难以释怀。好在外公为人豁达通透，数日之后便放下心结，依旧耐心教我读书识字，只是责罚愈发轻柔，还常常叮嘱我：“认字是求学的根基，根基扎实端正，往后读书方能枝繁叶茂，一生行稳致远。”

正是得益于外公的悉心开蒙，我年少识字远超同龄孩童，繁简字体皆有涉猎，终身受益匪浅。

母亲80岁时我们一起去澳门旅游

那些年，母亲每年都会抽空带着我与妹妹远赴西安探望父亲。等到我入学读书、课业日渐繁重，便不再一同前往。

上世纪六十年代，交通闭塞落后，双林至西安千里迢迢，路途遥远、一路颠簸艰辛。每次出行，先要搭乘一夜轮船前往上海，再换乘近三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路上舟车劳顿、食宿潦草，其中的艰苦辛酸，是如今交通便利的人们，永远难以切身体会的。

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千里赶路的情景：母亲肩背行囊、手提大包物件，一身负重，一只手紧紧牵着懵懂年幼的妹妹，步履匆匆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之中。小小的我，一手拎着装痰盂的布袋，一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寸步不离跟在身后，费力挤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的列车。

行李安顿妥当之后，母亲便让妹妹坐在痰盂之上，这一方小小的地方，便是妹妹数十小时车程的专属座位。随后她取出提前备好的塑料布，平铺在三人座椅下方，侧身拨开旁人的腿脚，小心翼翼让我钻进座椅底下平躺歇息。狭窄低矮的座椅下方，便是我一路颠簸旅途上独有的“卧铺”。

年复一年，母亲凭着一副柔弱却坚韧的身躯，带着我们兄妹二人千里往返、风雨兼程，只为守护一家人的团圆。如今回想往昔，万般不易，亦万般庆幸。

父母亲登仁皇山

五、动乱浩劫中的艰难困苦

自从回乡之后，家中生计愈发拮据艰难。我与妹妹日渐长大，衣食住行、读书求学处处都要开销，仅靠父亲一人微薄的工资，早已难以支撑全家度日。

为补贴家用、维持生计，母亲放下所有脸面，不辞辛劳、四处奔波，但凡能够挣钱糊口的营生，不论轻重脏累，她一概应允去做。镇郊蔬菜大队下地劳作、镇上工地零散杂活、各家工厂临时务工，处处都能看见她奔波操劳、默默出力的身影。她不求安逸、不惧清贫，只想凭着自己一双手，为一家人守住安稳的人间烟火。

没过多久，席卷全国的时代浩劫骤然降临，偏僻静谧的双林古镇，同样未能幸免。

昔日“蔡半镇”的名望，再加外公的地主成分，蔡家老宅成了重点清查针对的对象。老宅的客厅、卧房、厨房，每一块地砖、每一条地板、每一扇隔扇、每一处墙角缝隙，都被反复搜查、肆意打砸。家中珍藏的书籍字画尽数被抄走，家具橱柜搬空殆尽，瓷器碗碟悉数砸碎。几番洗劫之后，老宅一片狼藉破败，再也不见往日风貌。

时局动荡前夕，外公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家中的主心骨轰然崩塌，所有磨难、屈辱、风雨重压，全都落在身体孱弱的外婆与性情柔弱的母亲身上。

前些时日，老宅隔壁的叔叔还同我聊起这段尘封的苦难往事，一桩桩心酸旧事，再度涌上心头。

那是一九六八年，时局最为动荡混乱之时，造反派再度上门抄家。起因是接连数次抄家受到惊吓，外婆终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生怕舅舅寄回来的生活费再被搜走，便悄悄托付邻家叔叔的母亲代为保管，不料被旁人窥见，暗中向造反派告发。

造反派当即上门，将年迈的外婆强行带走，押至总部审讯。得知噩耗的母亲，不顾时局凶险、不顾自身安危，四处奔走求情，几番低声恳请，才把步履蹒跚、受尽屈辱的外婆搀扶归家。我回到家中之时，看见外婆满脸红肿，嘴角带血，母亲说是被皮带抽打所致。每每回想这些往事，一字一句，都令我心口阵阵刺痛。

那时，母亲80岁

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全家的生计，全靠远方亲人每月寄钱支撑。父亲每月从西安寄回三十元，维持母亲与我们兄妹的日常开销；两位舅舅每月合计寄回二十元，用来赡养外婆；父亲另外再寄二十元赡养费，照料跟着姑妈生活的爷爷。

在物资匮乏、薪资微薄的年代，每月七十元的固定汇款，收入早已远超镇上大多数人家。街坊邻里无不心生羡慕，就连每月上门派送汇款单的邮局投递员，也常常感慨：“蔡亚英家里真有钱！”要知道，彼时镇上一把手的月薪，也仅有四十余元。

动荡岁月里，还有一桩荒唐惊险的往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一日，母亲忽然接到邮局通知，要求她务必本人限时前往邮局领取包裹。那时候邮寄包裹，一向都是邮递员上门派送，无需本人亲自前往。母亲心中疑惑不安，却也只能依约前去。

抵达邮局之后，柜台内外站满工作人员，还有派出所民警在场看守，现场气氛肃穆压抑，十分紧张。工作人员当场要求母亲当众拆开包裹，接受检查。

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只能照做。一层层拆掉外包装，里面是一只普通的铁皮饼干盒。掀开盒盖，上面铺着柔软棉絮，拨开棉絮，数十枚金灿灿、红彤彤的像章整齐摆放。母亲这才知晓，是远在外地的小舅特意寄回的当年风靡九州的紧俏物件。

在众人注视之下，母亲小心翼翼将像章一一取出、平铺摊开。检查完毕，现场紧绷压抑的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在场的民警与工作人员，纷纷开口索要像章。母亲收好余下物件，平安回到家中，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事后母亲听闻坊间传言，当时风声极紧，有人声称大好形势之下，“地富反坏右”贼心不死，革命群众万万不可放松警惕，见到这种来历特殊的包裹，不能排除敌对分子破坏的可能，甚至怀疑里面藏有炸弹。

一件亲友寄送的平常小事，硬生生被当作隐患严查深究，如今回头再看，实在荒诞悲凉。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外表柔弱的母亲，靠着何等强大的意志，才一步步咬牙挺了过来。她一边承受时代重压、无端猜忌与种种屈辱，一边日日打零工谋生，细心侍奉老人，拼尽全力抚育儿女，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当中，独自一人苦苦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直到一九七零年，镇上新建针织厂，母亲有幸被正式招工进厂，终于拥有了一份稳定工作与固定收入。半生颠沛劳苦，历尽风雨的她，才在动荡岁月里，寻得一点安稳立足的依靠。

拍摄于2015年10月，那时母亲已经得病了

母亲这一生，命运从来没有善待过她。年少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熬过最黑暗的童年；青年南北辗转，一路奔波，饱尝世间风霜；中年遇上世道浩劫，日子艰难，任劳任怨负重前行，倾尽一生心血把子女抚养成人。可她一辈子不怨不恨，不争不馁，从来不会怨天尤人，也从未轻易低头认输。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任凭霜雪打压、风雨摧残，依旧向着日光生长，品性坚韧，待人温和良善。

眼看母亲十年忌日将近，在淅淅沥沥的江南梅雨中，我再一次走进虹桥弄蔡宅。经过修缮的老宅，庭院幽深，古韵依旧。从前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厅堂、卧房、天井，如今游人络绎不绝，成了镇上新晋的文旅打卡胜地。

小镇依旧，老宅依旧，人间烟火寻常，只是再也见不到母亲的身影。她灯下穿针引线的温柔，待人处事的宽厚，教导子女向善的心愿，终日奔波劳碌的背影，隐忍善良的胸襟，全都沉淀在悠悠岁月里，萦绕在心间，岁岁难忘。一桩桩细碎往事，都化作心底深深的印记，成了朝朝暮暮割舍不下的思念。

谨以此文，遥祭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