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之三）

shudawen

　　（三）两个玛丽娅

若有人问我此生最爱哪一部电影，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音乐之声》。若再问我最喜欢哪一个银幕人物，我会说，是玛丽娅。

四十多年前，桂林陆军学院一间教室里，英语教员郭林用一口清亮标准的普通话对我们说：“学英语最好的办法，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唱英文歌，让旋律把单词带进脑子。”

于是，《Do-Re-Mi》《Edelweiss》走进了我们的课堂。她一边轻轻打着节拍，一边带着我们一句一句地唱。轻快的《Do-Re-Mi》，温柔的《雪绒花》，从她的唇齿间缓缓流淌出来，悄悄流进一群十八九岁军校学员的心里。那些旋律后来跟着我们走出教室，飘向红岭训练场，散落在两江凤凰林场的晚风里。

后来，郭教员又组织我们观看带中文字幕的《音乐之声》。银幕上，年轻的家庭教师玛丽娅带着七个孩子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奔跑歌唱，把一座沉闷的古堡变成了欢笑的乐园。她用歌声驱散恐惧，用善良融化隔阂，用乐观点亮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最后，她和上校带着孩子们翻越群山，走向自由。

　　几十年来，我已记不清看过多少遍《音乐之声》，也记不起唱过多少次《雪绒花》。

九十年代初，我的老领导和郭教员准备转业到深圳，我在广州接待了他们。那时，他们依然郎才女貌，是我们心中最令人羡慕的一对。我忽然觉得郭教员与电影里的玛丽娅竟有几分相似——不仅仅是容貌，更是一种气质：温暖、善良、乐观，又带着一点倔强。

　　2001年深秋，我踏上欧洲之旅，来到奥地利萨尔茨堡——莫扎特的故乡，也是《音乐之声》的诞生之地。

萨尔茨河水静静流淌，两岸巴洛克建筑沐浴着金色秋阳，远处阿尔卑斯群山云雾缭绕，教堂钟声悠悠回荡。一切都像电影里的画面。

米拉贝尔花园里，我站在《Do-Re-Mi》的拍摄地。喷泉依旧，石阶依旧，花圃依旧。我不知不觉哼起那首熟悉的旋律。

我又来到山间那座修道院。电影里，修女正是从这里悄悄锁上铁门，帮冯·特拉普一家躲过纳粹追捕。我走进去，像是走进了那段关于爱情、勇敢与自由的往事。

　　我回国后不久，专程去深圳看望了郭教员。她刚从哈佛大学进修归来，却已独自生活——与老领导分开两年了。

我向她讲起萨尔茨堡、米拉贝尔花园、山间那座修道院，也讲起寻找玛丽娅的经历。她静静听着，脸上还是当年那样温暖的笑容。我笑着说：“当年你教我们的英语，都还给你啦，可《雪绒花》一句也没忘。每次看到《音乐之声》，我都会想起你。”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哪里有玛丽娅那么幸运。”一句话，风轻云淡。

岁月已悄悄爬上她的眼角，鱼尾纹随着笑容轻轻舒展开来，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和桂林课堂上一样温和、明亮。

后来，她辞去深圳一家通信企业副总经理的职务，与几位朋友创办高新技术投资公司。五十岁的年纪，再次创业，骨子里的坚韧从未改变。

最后一次见到郭教员，是她来广州看望老院长赵将军。晚宴上，每当有人向郭教员敬酒，赵院长总会笑着说：“我陪一杯。”满堂欢笑。酒酣耳热，我唱起当年英语课上的《雪绒花》。郭教员像四十年前一样，轻轻打着节拍，与我一起和唱。

后来听说，她离开了深圳，回到桂林，在漓江边建起一座农庄，寄情山水。再后来，又听说她身体已大不如前。

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用歌声教我们英语、在灯下替我们缝补军装的郭教员，就这样渐渐远了。

　　直到今天，《Do-Re-Mi》的旋律一响起，我眼前便会浮现两个玛丽娅。

电影里的玛丽娅，永远停留在阿尔卑斯山下那个幸福的背影里。她让我相信，善良、勇敢与自由，永远值得向往。

现实中的郭教员，没有电影替她写好结局。她经历婚姻的聚散，也经历事业的起伏，却始终保持着善良、乐观和坚韧。她依然活得温暖、坚定，从容而优雅。

一个翻过了阿尔卑斯山，一个淌过了桂林山水。电影里的翻越是团圆，人间的跋涉，常常是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