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豆香,忆我家腐竹坊

皇缘缘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石磨豆香,忆我家腐竹坊</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回望清贫质朴的八十年代初,最刻骨铭心、最牵动心怀的,莫过于父母在家开办腐竹作坊的那几年时光。那段浸透汗水、熬尽心力的烟火岁月,藏着父母半生的辛劳,也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是八甲供销社的老职工。早年间,供销社在罗城楼吓肥料仓库旁创办集体腐竹厂兼做豆鼓,父亲是厂里主要负责人。建厂初期,供销社特意聘请两位河口老师傅传授手艺,父亲与同事王德意一同潜心学艺、刻苦钻研,日积月累,熟练掌握了整套古法腐竹制作工艺,练就了一身扎实正宗、远近闻名的好手艺。</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乡村物资匮乏,家家户户度日艰难。我们家兄弟姐妹六人,衣食读书、日常开销,样样都是压力。父亲退休之后,本可安享清闲,可看着一大家人的生计重担,始终不忍安逸。为了撑起整个家庭,养活一众儿女,父亲凭着一身过硬手艺,在家搭建了一间长廊瓦房,办起了家庭腐竹小作坊,用勤劳的双手,为我们艰难谋生、负重前行。</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的民间作坊,全无机械化设备,从始至终依靠最原始的古法手工工艺,每一道工序、每一斤成品,皆是血汗凝成。家里整齐摆放十口平底浅锅,是当时官埇村唯一的一间腐竹作坊。父亲每日固定加工四十斤黄豆,工序繁杂繁琐,耗时耗力,日复一日,从无懈怠。</p><p class="ql-block"> 做腐竹的辛苦,从深夜便已开启。每日三更,万籁俱寂,全村人酣然入梦之时,父母便早早起身开工。头晚浸泡的黄豆,已然吸饱水分、圆润饱满、无半点硬芯。天色未亮,父母便合力推动沉重的老式石磨,弯腰弓背,一圈又一圈缓缓推行。冰冷厚重的磨盘,吱呀作响,纯白细腻的原汁豆浆缓缓流淌,氤氲着纯粹的黄豆清香。长夜漫漫,父母通宵磨豆,待到拂晓,四十斤黄豆方能全部磨制完成。 </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弟姐妹自小懂事,深知父母不易,年少便学着分担家务。天未亮便起身帮灶烧火添柴,大姐更是日日奔赴深山砍柴,为作坊储备柴火,以微薄之力,替父母分担生活的重担,清贫岁月里,一家人同心劳作,苦中坚守。</p><p class="ql-block"> 磨好的豆浆,需用干净纱布反复过滤两三次,细细筛尽所有豆渣,只留纯净细腻的原汁豆浆。这是腐竹成型的基础工序。过滤剩下的豆渣,从不浪费,全部用作养猪、鸡饲料。在物资紧缺、收入微薄的年代,一分一毫皆是来之不易,皆是父母精打细算的生活希望。</p><p class="ql-block"> 煮浆控温,是古法制作腐竹最核心、最关键的工艺,最是考验耐心与手艺。豆浆入锅后,必须全程文火恒温慢煮,严禁大火煮沸。父亲守在锅边,目光专注,不停轻轻搅拌,耐心细致地撇净豆浆表层所有浮沫。但凡浮沫残留,凝结的油皮便会发黑破碎、品相残缺。唯有精准把控八十度左右恒温,让豆浆中的植物蛋白自然缓慢凝固,才能结出色泽金黄、薄韧平整、豆香纯正的优质油皮。</p><p class="ql-block"> 恒温静置片刻,一锅澄澈的豆浆表面,便会缓缓凝结出一层透亮柔软的豆油皮。母亲有时也守在锅旁,小心翼翼地从油皮边缘轻轻挑起,缓缓拉伸、轻轻舒展、平整理顺,再稳稳挂在锅上面的竹竿上,自然沥水、通风晾晒。</p><p class="ql-block"> 一口锅的油皮揭尽,再次恒温焖浆、凝结新皮,十口大锅轮番循环、反复作业。从清晨到正午就能完工,做好的腐竹经自然风干晾晒,褪去多余水分,一根根色泽金黄、豆味醇厚、韧性十足的正宗手工腐竹便制作完成。</p><p class="ql-block"> 彼时物价低廉,一斤黄豆成本仅两角钱,一斤黄豆可产出零点五五斤干腐竹,集市售卖单价一元左右。父亲每到圩日就挑着满满一担优质腐竹赶赴八甲圩市场,因工艺正宗、无添加、品质上乘,每每很快售卖一空。不计日常柴火损耗和人工费,每日纯利润可达二十元左右。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份收入已然十分可观,稳稳撑起了我们一家八口的生活开支与兄弟姐妹的读书学费。</p><p class="ql-block"> 外人只看见作坊的微薄收益,却不知背后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辛。做腐竹是极度熬人伤身的苦力活,常年夜半劳作、通宵不眠。父母的双手终日浸泡在豆浆与冷水中,寒冬腊月冻得红肿开裂,酷暑盛夏烟熏火燎、满身汗渍痱子。长年弯腰推磨、久站守锅、反复揭皮晾晒,日复一日透支身心、耗损精神。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劳作,彻底拖垮了父母的身体,母亲更是常年熬夜操劳、目视烟火,最终熬坏双眼、不幸失明,折磨了她的后半生。</p><p class="ql-block"> 清贫岁月,万般皆苦,父母凭着凭着一腔责任默默坚守。就这样日夜操劳、坚持了两年多,常年透支的身体再也不堪重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关停了苦心经营的腐竹作坊。</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数十年倏忽而过,当年的长廊瓦房、十口大锅早已淡出岁月,唯有家门口的老石磨依旧留存,每每望见它,深夜熟悉的磨盘吱呀声、满屋醇厚的豆香味便萦绕耳畔鼻尖,父母弯腰劳作、任劳任怨的背影,清晰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父母皆是平凡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领,没有丰厚的家底。却在最艰苦的岁月里,以最勤劳的双手、最坚韧的担当,熬过风雨、扛过清贫,托举起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安稳成长的人生。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但是父母的默默付出,如微光暖岁月,如初心润余生,让我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腐竹作坊</p> <p class="ql-block">尚存的石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