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笔老少染童心

君德

　　稚笔老少染童心

葛德均

晚风轻叩窗棂，一日尘劳渐渐散尽，家里最热闹的光景，总围着书桌前一方纸笔缓缓铺展。外孙女小柠檬拽着我的袖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是期盼，一声声软乎乎的央求，邀我这被她唤作兔爷爷的老翁，一同执起笔墨作画。案头摊开薄薄的横线练习本，寻常孩童随手涂鸦的稚拙线条，没有规整章法，却藏着世间最鲜活烂漫的灵气，一老一小，便在笔墨嬉戏间，拾得寻常日子里最温润的欢喜。

 我素来不愿以成人刻板的画理束缚童心，只顺着孩子天马行空的思绪，略添几笔简单勾勒，或是故意收住成人笔法，学着孩童的模样随性落笔，把轮廓架子轻轻搭起，余下大片留白与色彩，尽数交给小柠檬肆意涂抹。她握着画笔，蘸着各色颜料，全然不顾线条是否工整、配色是否考究，兴致来时恣意挥洒，棕褐条纹绘出挺拔林木，明黄浓彩勾勒憨态小虎，弯起眉眼画出笑意盈盈的小人，寥寥几笔竹影、一轮晴日远山，都在她笔下生出勃勃生机。盘子里交融晕染的各色颜料，水色漫开浑然天成，孩子捧着调色盘郑重地收起来，满心都是属于自己的成就感。

 待到女儿下班归家，小柠檬便迫不及待捧着一整本画作迎上前，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汇报，骄傲地宣告每一幅都是她与兔爷爷联手创作的作品，还小心翼翼端出那只晕染着斑斓水色的白瓷盘，仰着小脸认真说道：“妈妈你瞧，这是天然画，兔爷爷说我是天生的小画家！”一番天真告白，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揉软了满屋烟火，叫人心里暖意翻涌。

 古人常道童心可贵，李贽有言：“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所谓童心，不仅仅是懵懂无知的稚气，更是不被世俗规矩桎梏，发自本心纯粹澄澈的欢喜。孩童落笔从不在意、也不懂技法得失，画树干便尽情涂满粗重纹路，画笑脸只管大大咧咧扬起嘴角，草木山川在她眼中，皆是随心而生的模样。反观我们成年人，行走尘世久了，凡事讲求分寸、计较得失，做一件事必先思虑利弊，提笔作画先琢磨章法构图，渐渐弄丢了随性而乐的本心。陪着小柠檬涂鸦嬉画的时刻，我反倒借着稚童的眼眸，重新看见世界最简单的模样。

 杨万里诗云：“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钲。”古时孩童玩冰为乐，没有昂贵玩物，一方寒冰便能拥有整日欢愉。如今我的小柠檬，一纸一笔一盘颜料，就足以收获满满的幸福感。孩童的快乐向来廉价又丰盈，一片落叶、一抹色彩、一次携手动笔的陪伴，就能填满整个心房。我率性将笔法稚化，蹲下身与孩童站在同一视角，不是我教导孩子作画，反而是烂漫童心，一点点洗涤我被俗世消磨的心绪。我添几笔构架，她染一腔热忱，笔墨之间，是隔代亲情缓缓流淌，更是两颗心跨越年岁，在童真里相互治愈。

 翻看满满一册画作，有威风凛凛的小黄虎，有迎风而立的丛竹，有暖阳笼罩的远山，有咧嘴欢笑的人脸，还有形态各异的树木。每一幅线条歪歪扭扭，色彩晕染得随性散漫，算不上精致佳作，却是世间独一份的温情藏品。那只盛着混色颜料的白盘，水色交融、深浅错落，没有刻意雕琢，恰恰契合天然之趣，正如孩子纯粹不加修饰的本心。小柠檬欣喜自己是天然小画家，这份童年最珍贵的底气，不必旁人过多夸赞，她自能在涂抹色彩里，获得满满的自信。

 退休前总以为闲情雅致需要远赴山水、寻觅名胜方能求得，而今守着家中书桌，伴稚孙握笔嬉游，方才懂得苏轼所言“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真正意趣。清欢从不在远山胜景，而在烟火日常里触手可及的温柔。不必追求笔墨精工，不必强求画作成名，祖孙二人相伴涂鸦，一笔一画皆是闲话家常，一色一晕尽是天真情趣。童心从来不是孩童专属，愿意放下成人的拘谨，愿意跟着孩子一同天真，老翁亦能保有一颗柔软童心。陪着小柠檬落笔涂色，看着她兴冲冲向妈妈炫耀作品，看她捧着调色盘满眼星光，我恍然懂得：生活最美的欣然，就藏在这般细碎烟火里。稚笔描草木，童心染清欢，一老一小，笔墨相伴，守着一份天真，岁岁寻常，日日安然，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