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十六）同伴终功亏一篑

朱炳炎

应征入伍（十六）同伴终功亏一篑
1963 年那个冬日落定兵的正午，招待所里还弥漫着圆梦的欢喜与暖意。我们一众通过定兵的青年，刚刚卸下心头千斤重担，满怀着奔赴军营、保家卫国的赤诚与憧憬，安然用过午饭，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击碎了同伴的从军梦想，也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喧闹的笑语尚未散去，一名神色急切、满脸愠怒的年轻妇女，猛地推门闯入房间。她步履匆匆，不由分说便冲到小涂身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拉扯着就要往外走，语气决绝又带着执拗：“我们回去！这兵，你绝对不能去当！”
突如其来的拉扯与呵斥，让满心欢喜的小涂瞬间懵住。他一脸茫然，奋力挣开对方的手，满眼错愕地反问：“你放开我！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应征合格，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这名妇女正是小涂的嫂子，她丝毫没有退让，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道出了阻拦的缘由：“你要是去当兵，家里年迈的母亲谁来照顾？你不能走！”
小涂满心委屈，急切辩解：“家里还有兄长嫂嫂在，你们可以照料母亲啊。”
可嫂子的一句话，瞬间冻结了满屋的暖意，也彻底堵死了小涂的退路：“母亲已经放了话，你若是执意入伍，她便上吊自尽！”
短短一句话，字字沉重，如惊雷般在房间里炸响。瞬间，屋内所有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在场的所有应征青年全都神色凝重，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满心圆梦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愕然与揪心。
喧闹的争执声很快引来了负责征兵工作的周部长。他快步走入房间，见此混乱场景，连忙上前劝解，将情绪激动的嫂子与满心委屈的小涂拉到一旁，语气温和却严肃地说道：“有什么难处好好沟通，切莫当众吵闹。满屋都是即将入伍的新兵，这般争执，既失体面，也影响不好。”
待情绪稍稍平复，我们才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小涂身世朴实，家中仅有兄弟二人，年过六旬的老母亲体弱多病，常年需要人贴身照料。平日里，照料母亲的重担，全靠守在家中的小涂一力承担。
此次征兵，小涂和我一样，未曾得到公社的推荐名额，却凭着一腔滚烫的报国热血，不愿辜负青春，独自奔赴县里报名应征。历经层层体检、政审，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圆梦定兵，即将穿上心心念念的军装。
可在嫂子眼中，小涂入伍，便意味着照料老人的重担将全权落到自己与丈夫身上。她不愿承担这份家庭责任，满心皆是私心与顾虑。起初，她想让丈夫前来劝阻弟弟，可哥哥深知弟弟从军的执念，于心不忍、坚决不肯。万般纠结之下，她便亲自赶来县兵役局，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小涂的从军之路。
周部长此前只知晓小涂各项考核全部合格，却从未得知其家人态度如此坚决，更未曾想到会出现以性命相要挟的极端情况。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征兵在即，一旦家中老人真的出现意外，不仅会酿成家庭悲剧，更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严重影响征兵工作大局。
事态紧急，周部长只能先行安抚情绪激动的嫂子：“你切莫激动，孩子入伍的事情可以商量。你稍作等候，我立刻向上级汇报情况。”
嫂子听闻此话，终于不再吵闹，沉默地站在一旁。而一旁的小涂，全程垂首而立，双拳紧握，满腔的委屈、不甘与无奈积压在心底，却无从辩驳、无处宣泄，只能默默生着闷气。那一双刚刚燃起星光的眼眸，转瞬便黯淡无光，写满了无尽的绝望。
片刻不敢耽搁，周部长第一时间将小涂的特殊情况，如实汇报给了兵役局的征兵领导。领导知悉全貌后，深知家事牵绊、性命攸关，不敢怠慢，当即火速对接接兵部队首长，反复沟通协商。在征得部队同意后，最终决定：临时更换入伍人员。
临时换兵，何其艰难。彼时，本次征兵未被定兵的青年，大多已经收到消息、陆续返乡，早已不在县兵役局。时间紧迫、人员难寻，工作人员几经筛选，只能从就近的纸坊镇挑选替补人员。
当地恰好有一名体检、政审均合格的适龄青年，只是因为年龄偏大，且家中已成家、育有三名子女，不符合征兵优选条件，最初被接兵的尹营长否决。可彼时别无选择、情急之下，尹营长纵然对此人选不甚满意，也只能勉强应允，让其顶替小涂的入伍名额。
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的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一阵心惊胆战、忐忑不安。
我和小涂何其相似！我们都是未经过公社选送，凭着一腔孤勇独自奔赴县里应征，都是逆势追梦、来之不易。今日小涂因家庭阻挠惨遭淘汰，谁也无法保证，这般变数会不会突然降临在我的身上。
嘴上我还在轻声劝慰小涂放平心态、坦然面对，可我的心底早已乱作一团，七上八下。我无比担心、无比惶恐，生怕牵连其身，怕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我苦熬三载、来之不易的从军梦。
我迫切想要知晓结果，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安然无虞，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打听，只能僵立原地，静静等候最终的处置结果。那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努力，仿佛都交由天命裁决。事已至此，除了静待、认命，我再无半点办法。
漫长的四十分钟，于我而言，如同熬过数个春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周部长匆匆归来。他将黯然失神的小涂与依旧执拗的嫂子唤至身前，带着惋惜的语气，郑重宣布了最终结果：“鉴于你家庭态度坚决，且存在极大家庭隐患，经兵役局研究决定，正式取消你的入伍资格。你们返乡之后，务必安稳家事、安抚老人，绝不能滋生事端、酿成悲剧。你也要想开看透，人生出路万千，留在乡土踏实耕耘，一样可以建功立业、活出价值，切莫因此事心生郁结、背负思想包袱。”
寥寥数语，彻底击碎了小涂日夜期盼的从军梦想。他无话可说、无言辩驳，满心的不甘、委屈与遗憾，尽数压在心底。那一身沸腾的热血、一腔赤诚的报国初心、一路披荆斩棘的努力，在世俗牵绊与家庭阻力面前，终究是徒劳一场、前功尽弃。
最终，这个拼尽全力奔赴梦想的少年，只能落寞低头，紧随嫂子转身离去。那个奔赴军营的滚烫梦想，自此烟消云散，徒留满心遗憾。
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人世之路，从来都不止个人拼搏这般简单。一个人的前程与命运，从来不由一己之力全然掌控。天时、地利、人和，家庭、世俗、牵绊，诸多因素交织博弈，方能决定最终的结局。世人常说命运天定，可所谓命运，往往是无数无奈的叠加。少年有心追梦，却无力挣脱家庭的桎梏，纵使满腔热血、万般努力，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倘若彼时，他的嫂子能够大度通透、顾全大局，能够体谅弟弟的报国初心，能够为他的人生前途让步一分，或许小涂的人生，便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他本可以身披戎装、戍守家国，在军营淬炼成长，为家国、为人生拼搏奉献，却最终困于家事、囿于私心，遗憾落幕。
屋内所有见证全过程的青年，无不为小涂扼腕叹息、满心惋惜。同为逐梦人，我们深知这一纸入伍名额的来之不易，深知一路过关斩将的艰辛不易，更懂得梦想破碎的刺骨寒凉。
回首自身，我何其幸运。为了这场从军梦，我熬过三载煎熬、历经重重坎坷、克服万般阻碍，远比小涂的追梦之路更为曲折漫长。可我终得圆满，如愿圆梦，逃过了这般令人心碎的结局。
世事无常，幸与不幸，不过一念之间、一步之遥。看着同伴功亏一篑、梦碎当场，我在满心唏嘘之余，也愈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从军机遇，更懂人生起落、命运浮沉的无奈与珍贵。
二〇一二年四月二十一日 正午喧声歇，新衣梦正长。
忽闻悲泣妇，强拽少年郎。
母老需人侍，家贫乏计量。
惊言悬白练，决意断戎装。
满座皆凝噎，周官细酌商。
权将名额换，忍看志心伤。
我亦孤身客，同怀报国肠。
临危生惴惴，待命立彷徨。
幸得全躯返，嗟君饮恨藏。
浮沉由世路，造化总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