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李思坪

<p class="ql-block">(个人原创)</p> <p class="ql-block">事已过往,却总让我魂牵梦绕。我们都有过那样的五年——有人长些,有人短些,但谁都说不清,那到底算一段什么样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年</p><p class="ql-block">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整整五年。那五年里,风吹过石墙的缝隙,雨落在天井的青苔上,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却在心底蚀出了深痕,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我们居住的那座“四合院”,其实是安顺一带典型的屯堡老屋。外墙厚实如碉,内里却只拢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光从四角檐口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页被撕碎的日子。这样一座院落,只住着一个孤儿——他的亲人们,都在1960年那场浩大的饥饿里,一个一个走了,留下他守着空屋,守着四壁沉默。我们八个知青住进去,楼上铺席为床,楼下拴牛为伴。气味自然是重的,可日子久了,人便学会了把刺鼻当作平常——甚至在某些黄昏,那股混合着草料与泥土的味道,竟让人觉得踏实。我们不信鬼神,我们把笑声带进那间阴沉的老屋,用琴声和争论填满每一个夜晚的缝隙。我们对那孤儿最大的影响,大约是他悄悄学会了刷牙——在某个清晨,他学着我们的样子,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笨拙地刷了第一回牙。</p><p class="ql-block">晴朗的夜里,我们常坐在门口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仰头望星。天穹低垂,星子密得像撒出去的米粒。我们谈论未来,谈论那些遥遥无期的“以后”,仿佛只要说得够多,它们就会提前到来。可那些话语,终究像夜风一样,散了,什么也没留下。</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最让我怀念的,是那七张年轻的面孔。我们曾挤在窄楼上,争论、唱歌、沉默、互相取暖。他们没有名字需要一一列举,他们是一个整体——是那段岁月里,我唯一能并肩站着的人。每当一个人离去,院子便空一分;到最后,连空也成了常态。可我始终记得,那些夜里,我们靠在一起的肩膀是温热的,那些被风吹散的誓言,至今还在我耳畔回响。</p><p class="ql-block">1968年12月28日,我们住进去。第二年起,同伴们一个一个被抽调离去——工厂、学校……各有去处。到最后,只剩下我和那座老屋,和那个学会了刷牙的孤儿,和檐下那一窝年年来去的燕子。我在那里独自住了整整五年,直到1973年,我也走了,去读书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听说,孤儿英年早逝。留下他的女人,二娥,和两个孩子,守着那座日渐空落的四合院。再后来,二娥改了嫁,两个孩子去了沿海,像所有离乡的人一样,消失在远方的灯火里。</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不知道那座四合院还在不在。石墙是否还立着,天井是否还漏着那一方天光。但我知道,那五年,早已不是记忆——它是我骨缝里的风,是我夜里偶尔醒来时,听见的牛铃声响。</p><p class="ql-block">人老了,过去的事像牛反刍一样,总会显现在眼前。我不抱怨。我只是,偶尔想念——留痕给自己看,要长久一些。</p> <p class="ql-block">当年居住的老屋大门(像碉堡一样的屯堡建筑)</p> <p class="ql-block">我们八个知青的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我去读书前,扛犁与牛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当年我等班车回家的样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