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0年,我尚且不满两岁,家中却迎来了第一份来之不易的收入,那是父亲亲手挣下的第一桶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父亲潜心钻研手艺,自制了三杆木秤。我至今清晰记得第一杆秤的模样,秤钩只是简单的铁丝弯折而成,做工朴素简陋,却做工精细、计量分毫不差,极为精准。后来爷爷带着这三杆亲手制作的木秤赶集售卖,一共换回了六元二角钱。其中第一杆简易木秤,以一元二角的价格卖给了村里的一位大妈,剩余两杆共卖得五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物资匮乏、度日维艰的年代,六元二角已是一笔不菲的巨款。要知道,当年我们全家十几口人,热热闹闹过一个年,全部开销加起来都不足三元钱。一家人本以为,靠着父亲踏实的手艺,往后的日子便能慢慢好转、苦尽甘来。谁也未曾料到,好日子尚未开端,一场无妄之灾便骤然降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做秤售卖、挣得收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没过多久就被村里的当权者得知。一夜之间,平静的生活彻底破碎。爷爷被强行拉上全村大会公开批斗,白天全家人辛苦劳作、流汗出力,夜晚还要顶着疲惫,在村里的饲养室参加批斗大会,承受无尽的羞辱与打压。而爷爷莫须有的罪名,仅仅是纵容儿子搞“投机倒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场批斗结束归家后,父母总是相拥落泪、满心委屈与绝望。一家人勤恳本分、踏实度日,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却无端遭遇横祸。无数个深夜,一家人辗转难眠,只能暗自悲叹,想不通为何命途多舛,更惶恐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旁人或许不解,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贫农成分,世代忠厚老实,为何会无端遭受这般打压?根源便是爷爷头上那顶莫须有的“帽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社会上有“地、富、反、坏”四类管制对象,爷爷被硬生生安上了“坏分子”的罪名,从此常年被打压、被针对。可这顶压了我们家十余年的帽子,由来荒唐又心酸,不过是一句真话换来的半生屈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爷爷一生性情刚正耿直、心怀正义,为人敢作敢当、坦荡磊落。用父亲的话说,爷爷只是性子刚烈、不善圆滑,平生从未欺凌乡邻、作恶害人。偶尔的易怒冲动,皆是常年负重养家、生活重压所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夏收农忙将至,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议尾声,队长再三叮嘱,让所有家长管束好家中孩童,不许到集体田地捡拾麦穗。叮嘱完毕后,队长询问众人是否还有补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心怀坦荡的爷爷直言一句:“村干部也要管好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句公道正直、实事求是的话,当场触怒了在场的生产队长。队长当场震怒,当众蛮横宣判:“从今天起,给张某某戴上坏分子帽子,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句忠言,一顶冤屈帽子,就此改写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此,爷爷成了村里被管制的“四类分子”,无端背负污名,受尽冷眼与批斗,整整屈辱了十余年。直至1978年全国统一摘帽、政策平反,工作组核查档案时才愕然发现:爷爷的档案清白干净,没有任何违法乱纪、作奸犯科的记录。不仅毫无过错,解放前的爷爷还曾冒着风险,秘密掩护过地下党员,是对乡里有功之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真相昭雪的那一刻,终究来得太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余载的屈辱与磋磨早已无法挽回,岁月的伤痕早已深深烙印在一家人的心底。这位善良正直、一生磊落的老人,白白承受了十余年的不公迫害与身心煎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痛心的是,爷爷的六位子女,皆因这顶莫须有的帽子受到终身牵连。升学求学、招工就业、参军入伍,所有改变命运的出路尽数被堵死。孩子们纵使心怀期许、勤恳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落空,半生前途尽毁,令人悲痛惋惜、难以释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个特殊的年代,像爷爷这样蒙冤受屈、无辜被迫害的乡邻还有很多,数不胜数,大多命运凄惨、结局悲凉,许多人都没能熬过那段黑暗岁月,中途含恨离世。有人积劳成疾、久病不治,有人不堪屈辱、含恨自尽。我记得同村一户人家,家中老人遭常年批斗折磨,最终抱病而亡,老人的三个儿子也接连遭遇不幸,或病或饿,匆匆离世,年纪最大的也未能活过三十岁,一家尽数凋零,结局凄惨至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相较之下,爷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咬牙熬过了最黑暗、最屈辱的十余载,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了平反昭雪的曙光。在那段风雨飘摇、受尽打压的艰难岁月里,爷爷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凭一己之力咬牙撑起整个家,将六个子女全部抚养成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90年1月15日,操劳一生、坦荡一生的爷爷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三岁,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也算得以善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世事轮回,善恶终有报。当年那些罗织罪名、构陷好人、肆意作恶的人,晚年大多不得善终,多数突发急病、暴病离世。少数留存于世的人,也因当年的恶行遭乡邻唾弃,余生孤寂冷清、无人问津,最终落寞终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轮回,从来不会辜负善良之人,也从未放过作恶之徒。回望祖辈的坎坷岁月,更让人懂得清白立身、忠厚传家的珍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