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札记（一八二 山雨欲来风满楼）

楚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脂砚斋有个回前批“此回似着意，似不着意；似接续，似不接续。在画师为浓淡相间，在笔墨为骨肉停匀，在乐工为笙歌间作，在文坛为养局，为别调。前后文气，至此一歇”。

此回，信息多得眼花，一堆大小事件中，似关联又不关联，似突然又似必然，浓墨重彩之中，偶然夹杂着几个不经意的文字，细品，却是躲不过去的摧城天边云，山雨之前风。

贾琏刚到外书房，林之孝就进来了，该是等候已久。

林之孝汇报的第一件事：“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这倒是一件大事，已经是国防部长的贾雨村，从来都是只升不降，没有严重问题断不会如此。贾雨村现在对贾府来说，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捆绑十年，相互纠缠难解难分，他的升降确实关系到贾家生存。

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 再次表扬，贾琏还真是个好孩子。不知道是压根不喜欢贾雨村，还是因为“古扇”类事件，开始不喜欢贾雨村。不论什么原因，“那官保不长”，都是对贾雨村人品官品的准确预判。

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哪个不知。”这个“老爷”，是贾赦还是贾政？贾雨村最初通过林如海攀附上了贾政，贾政外放这几年，和贾雨村关系疏远了，和他关系最好的变成了族长贾珍，和贾赦更是狗打连环，难解难分。所以林之孝表示出担心，真要有事情，受牵连是不可避免的。

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贾琏还是很有主见，庆幸自己没和他有过往来。贾琏的政治嗅觉很敏锐，具备危机意识，在做好防范措施之前，必须要掌握足够和准确的信息。

府外凶报频传，府内麻烦搅缠。

好下属能摊上好领导，那是八辈子福分；好领导要是能摊上好下属，需要十个轮回修来天眷。王熙凤有了平儿是天眷顾，但她的手下可不个个都是平儿。

王熙凤叫旺儿媳妇把放利的钱都收回来，旺儿媳妇跟着就是一堆嗑：“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凤姐若是胆小，贾府没大胆的了，反正出了事跟她没关，世上多有这种“贴心”下属，怂恿上级惹事不怕乱子大。

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窑里去了。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没钱找我、花钱找我、我又不是印钞机，不想办法挣点钱，怎么应对得了上下几百张光吃饭不干活的嘴。

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破落户的名儿。既这样，我就收了回来。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放账”的名声出去了，正面进攻没见效，制造了舆论效应，想用唾沫淹死人。这回，我也不管了，有钱大家花，没钱坐等死。

这不是样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哈哈😄😄😄，首先被钱困住的是荣府主母。该，就该叫她先尝尝没钱的滋味。“大铜锡家伙”是什么？不会是鼎簋鬲甗豆，爵觚尊罍觥这些珍贵祭祀礼器吧。“鼎”都卖了，家业可是离消亡不远了。

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自己家引以为傲的金钟也卖了，钱，没半个月也花光了。

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 这是说谁呢，惦记老太太资产的是她们夫妻俩，大有贼喊做贼的嫌疑。别人也不用看笑话，明年就开始卖各自的衣服首饰了。

旺儿媳妇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还有这等下人，想到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就兴奋，千万别以为她们只是想想，或者像旺儿媳妇这般，只是在嘴👄上说说，落实在行动上的人马上就出现了。

凤姐道：“不是我说没了能耐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昨儿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可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这个梦很重要，凤姐做梦是很准的，当初梦见秦可卿向她告别，结果梦没做完，秦可卿的死信就到了。

我们分析一下这个梦：

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熟人来找凤姐，说是宫里某个娘娘叫他来要一百匹锦，凤姐不肯给，他就上来连抢带夺。

按梦境理解，元妃和宫里其他妃嫔发生了矛盾，矛盾原因是锦绣前程（争宠），矛盾影响到了娘家贾府。贾家由贵妃带来的荣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贵妃如果失宠，贾府最后一个尘世光环也将散去。

此时此刻，寿宴之后，中秋之前，荣府这两个内外当家人，同时被政治局势的内忧外患和经济危机的重重压力裹缠着。

自古江山无一定，夜半笙歌，云行风不静。华厦渐倾人不愁，百年一枕三更梦。

莫怨时乖运不济，主乱仆狂，体面踏脚底。恶奴时时想登天，纨绔轮回终作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