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随笔》

萧軍畫語

《古 榕 随 笔》

再次漫步九龙公园的小径时，最让我难忘的就是这里的古榕树，一株株古榕树在这个城市形成之前就生长在这里，它是香港兴衰的见证者和陪伴者，亦是香港精神的自然呈现。一株株巨榕撞入我的眼帘，万千根须如瀑布般垂落，缠绕在一起，在身下铺展根须，纵横交错间，写尽草木藏于岁月里的生存之道，以及榕树生长智慧。

世人爱松柏孤直、梅竹清瘦，独少有人细品榕树的柔韧生命。它没有挺拔笔直的主干，不追求一树独高，反倒生出无数细软气根，自枝桠间缓缓垂坠，悬在半空，待触到泥土，便硬化成新的支柱，一根一域，步步为营，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

南方多台风暴雨，土层浅薄，寻常树木深挖主根方能容身安居于此地，榕树偏反其道而行之。它放弃深扎独根，把万千粗根平铺地表，盘绕、交叠、纠缠，牢牢扣住薄土与石壁，抢占地表每一寸空间。石壁坚硬，它便以根须层层包裹，顺着石缝钻拓，把冰冷墙体化作自己的骨架；地面狭隘，它便横向铺展板根，如万千臂膀撑开，稳稳托举偌大树冠，任凭风雨呼啸，我自岿然不动，甚至飓风摧残亦不会倒下。

垂落的气根是它伸向天地的触角。多雨时节，地底根系闷湿缺氧，悬空的根须便可呼吸清风；干旱来临，落地的支柱根分头汲取水土，一木自成一片森林。它从不会把全部生机押在一处主干。一处根系受损，尚有万千根须接续供养，一处枝干枯朽，自有新的气根长成新梁。不孤注一掷，不困于一隅，这份分散扎根的通透，是人半生都难悟透的安稳。

细看树干缝隙，苔藓、小草悄悄依附，飞鸟栖于浓荫，啄食细小榕果，又将种子带往高墙、石阶、山间。榕树从不会排斥周遭生灵，它以浓荫为庇护，以甜果为馈赠，接纳万物共生。附生草木截留雨水，分解落叶化作养分回馈自身；鸟兽往来，替它奔赴远方繁衍。它懂得独茂不如共荣，借力天地万物，方能生生不息。

伸手抚过粗糙虬结的根须，纹理里全是百年风霜。它没有利刃般的傲骨，却以柔软包容对抗世事磨难。遇石则绕，逢土即扎，不与风雨硬碰，只悄悄延展自己的脉络，在逼仄的方寸之地，拓出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人行走世间，亦当学这株老榕树。不必执着单一出路，不必强求锋芒毕露，多几分向外延展的柔韧，多几处扎根立身的底气，懂得借力，懂得包容，纵使身处狭地、历经风雨，亦能枝繁叶茂，岁岁常青。

风穿过层层根须，簌簌作响，像是古树低声诉说：真正长久的生命力，从不是孤高逞强，而是向下扎根，向外生长，以万千脉络，承接世间所有起落。我围着老榕树转了几圈，拍下几张照片，并仰慕它的身姿，默默地思考着榕树带给我们的生存智慧和生命意义。

2026年7月3日

写于海日湾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