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时光

周杰祥

一、护城河

我在东大街一家老客栈二楼醒来，窗外灰蒙蒙的。巷子底下有人咳嗽，拖得老长，像要把一夜的浊气都咳干净。推开窗，一股凉气兜头罩下来，我打了个喷嚏。

楼下早点铺子的白烟正往外涌，贴着河面漫开。对面马头墙剩了半截，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被烟吞了。等烟散开一点，墙又露出来。青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光。一个穿棉褂子的女人端着一屉包子从铺子里出来，低头走路，嘴里念叨什么。河面映着对面的屋檐，水一晃，影子就跟着扭。

胳膊肘被窗台硌出红印子，搓了两下，下楼了。

护城河绕着老城慢慢淌，看不出往哪个方向使劲。水是活的，从城外的运河引进来，绕着城走一圈，又回到运河里去。当地人说这水几百年没断过，淘米洗衣靠它，洗碗涮锅的水也流回它里头去。但水是活的，从运河来，回运河去，绕一圈就清回来了。我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伸手探了一下，凉的，指尖沾了一层细滑的水膜。石阶被水泡了几百年，棱角全磨圆了，踩上去软中带滑。

二、早茶

蟹黄汤包端上来的时候，钟楼的钟声响了。闷闷的，隔着几道巷子传过来。敲一下，歇几秒，再敲一下。不急不躁，从北宋敲到现在，九百多年了，钟还是那个钟，还在那个时辰响。

邻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看样子头一回来，夹起包子就咬。滚烫的汁溅出来，烫得他嘶地抽气，油顺着下巴淌到衬衫上。他拿纸巾按了按，接着咬第二口。这回知道先嘬个小口，慢慢吸。

对面桌那个一直笑眯眯看他的本地老头这时候才开口：“慢点嘛，又不赶飞机。”

我学着那外地人的样子，先咬破一点皮，嘴凑上去吸。汁水涌进嘴里，鲜甜滚烫，舌尖发麻但不舍得吐。面皮是发面做的，软乎，带一点嚼劲。蟹肉金黄金黄的，混着姜末，没有一丝腥气。吃完一个，指尖全是油，纸巾擦了两遍还是滑的。

老头看我吃完，才慢悠悠转回身。他面前摆着一大碗糊糊面。汤浓得挂碗，宽面条软塌塌地卧在汤里，散着翠绿的菜叶子，上面躺着七八只小指长的河虾，碗沿还码着几片酱色油亮的炒猪肝。

一股猪油混着葱姜蒜的香气从他那边飘过来，我没忍住，凑过去问：“大爷，这面什么名堂？”

“糊糊面。”他眼皮抬了抬，筷子点了点碗沿，“手擀的，汤勾了薄芡，稠，挂味。”

他先夹了一片猪肝送进嘴里，细细嚼了，眉头舒展。然后低头吸了一口面，呼噜一声响。又去捞虾，筷子夹住虾尾一拎，嘴凑上去把虾肉嘬出来，壳完整搁在桌面上。

我也依样点了一碗。面条吸进嘴里软滑温润，麦香裹着猪油的醇厚。青菜脆生生的，油渣焦香。虾鲜甜，猪肝嫩滑，汤勾了芡，每一口都像是要把滋味焊在舌头上。我吸了两口，烫得哈气，但舍不得停。

老头吃一口歇几秒，虾壳在桌面摆成一排。我问：“天天吃这个，不腻？”

他把筷子搁下，半天才说：“腻？那你天天喘气腻不腻？”

我噎住了。他又挑了筷面，举着晾了晾：“热乎的就行，新鲜了就差不到哪儿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我老伴也这么说。”

他说完便埋头吃完，碗底朝我亮了一下，一滴不剩。擦了嘴往后一靠，眯眼看窗外——河面上慢悠悠划过一只白鹭，等他再看时，白鹭已经飞走了，河面空空荡荡。他端起茶盅，啜一口，轻轻放下。

三、东大街

沿着东大街往里走，脚下是青石板，磨得乌亮乌亮的，踩了几百年。老宅子歪歪斜斜，木柱子顶着墙，墙根底下一层厚绿苔。我踩了一脚，滑了一下。

一户人家院门虚掩着。天井正中一口大水缸，青灰色，半人高，缸沿磨得光滑发亮。缸口盖着半块木板，露出一角水面，水极清，映着窄窄一方天。缸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瓢柄被手摸得油亮。

我问门口择菜的大姐，这缸里的水是做什么用的。她说：“接天水的。下雨的时候，屋檐的水顺着水落管引下来，存进缸里，烧开了泡茶。如皋人喝天水喝了几百年，甜。有自来水泡不出的味道。”她又指了指缸盖，“天好的时候揭了盖子，让水接一接天光，那也是活的。”后来虽然通自来水了，缸也不舍得扔，接一缸天水搁在天井里，泡茶的时候还是用老法子。

我凑近看了一眼，清清亮亮的，水底沉着一层细沙，是从屋顶瓦垄里带下来的。天上的云从缸口慢慢移过去，云影落在水里，像飘浮的一片轻纱。老如皋人讲，天水是活的。从天上落下来，接了地气，存进缸里，还是活的。烧开了沏茶，茶叶在水里慢慢伸展开，那水又把茶养活了。

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蒲扇搁在膝盖上。我多看了两眼，她转过脸来，干干净净一张脸，皱纹不多，眼神也不浑。她冲我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我赶紧冲她笑了笑，缩回头走了。

走出去几步，旁边巷口那个择菜的大姐说：“那老太太一百零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天天坐那看水。”我说看着不像啊。她说：“我们这地方就这样，九十多岁满街走，一百多岁隔家有。”走在这老街巷里，随处能见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晒太阳，手里的活计慢慢做着，日子也跟着慢慢过。

迎春桥上的石刻对联字迹模糊，“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全。这十二字刻于清代，三百多年了。桥下一个老头在钓鱼，桶空空的，竿子搁在桥栏上，人靠着桥墩打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擦过去，菜筐里掉出一根葱。我捡起来放在桥栏上，风刮到河里去了。

四、水绘园

水绘园不用买票了，扫一下码就能进。

闸机嘀一声开了，我攥着手机往里走。洗钵池水绿得发黑，一群锦鲤挤在岸边，张着嘴等食。有人往水里扔一把饼干屑，水面立刻搅成一团，鱼尾甩得水花溅到岸上。

绕开人群往里走，园子弯弯绕绕。一处回廊拐过去，老墙上爬满薜荔，密匝匝的绿叶子把灰砖遮得严严实实，廊下石阶缝里钻出几丛蕨草。水边立着一座灰扑扑的木头亭子，柱子上的红漆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几个游客在亭子前拍照，导游举着小旗说：“这座波烟玉亭，是冒辟疆为纪念董小宛建的。董小宛十九岁嫁入冒家，在水绘园住了九年，二十八岁就病死了。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写：‘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游客拍完照走了，我站在亭子前没动。

董小宛十六岁就在秦淮河畔出了名，但她和冒辟疆初见，是在苏州半塘。她喝多了酒，靠在桌边睡着了，冒辟疆在旁看了她一夜。后来世道乱了，清兵南下，董小宛跟着冒辟疆从南京逃到如皋，一路颠沛。逃难路上她病了一回，冒辟疆也病了一回，两个人互相搀着，熬到了水绘园，才安顿下来。

在水绘园的九年，她过得不算容易。冒家是大户，规矩多，她一个出身乐籍的女子，进门之后事事小心，晨昏定省不敢缺，妯娌之间赔着笑脸。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写她，说她做豆豉、做腐乳、酿花露，样样都精致。她能把最寻常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一坛酱能做出桂花、玫瑰、蔷薇好几个颜色。她还做得一手好菜，冒辟疆爱吃她做的“董肉”，其实就是红烧肉，但她做出来就是不腻不柴。她做的董糖，芝麻和麦芽糖一层一层叠起来，切成小方块，至今如皋还在卖，咬一口酥得掉渣。

九年里她生过好几场大病。有一回病得厉害，冒辟疆请遍了如皋的郎中，都说没救了，她硬是自己撑了过来。最后那一场没撑住。病重的时候还强撑着起来给冒辟疆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手指头抖得捏不住针。走的那天是腊月，如皋下了雪。她拉着冒辟疆的手，说了什么，没人记下来。冒辟疆后来说的“九年”，却像把一辈子过完了。

波烟玉亭是他七十岁那年修的，离她走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园子里她住过的屋子、坐过的石凳、走过的小路都还在。他每天在园子里走，绕来绕去都绕不过她。四十多年了，亭子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可还记得她夜里在灯下弹琴的样子。那琴声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还贴在水面上飘。

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还没展开，卷着边。鱼影子在水底慢悠悠划过。我蹲在池边，心里算了一下，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刚换了一份工作，租的房子没空调，热得睡不着，躺在凉席上听隔壁打呼噜。那时觉得三十岁是遥远的、可怕的年纪。人家二十八岁，已经走完了一生。

园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古筝声，贴着水面飘，若有若无的。我站在水边听了一会儿。董小宛也弹琴。她弹琴的时候，冒辟疆就在旁边研墨，琴声和墨香混在一起，大概就是如皋人说的“安稳”。

走在园子里，到处是水。水从护城河引进来，穿过假山石桥，淌过亭台楼阁，又流回护城河去。园子因水而活。水养的园子，园子养的人，人养的水，几百年转着圈，没断过。

五、盆景

盆景园里那些古柏被棕丝缠着，枝干拧成各种弯。我蹲在一棵“宋代遗物”的老树前看了半天，树皮裂得像鳄鱼背，叶子倒嫩绿，一茬新芽刚从枯裂的缝里钻出来，嫩得发亮。

旁边一个修剪匠人蹲在地上修一盆小松树。剪刀不快不慢，咔嚓一声，一根细枝落在脚边。

“这树活多少年了？”我问。

“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他头也不抬。

“一直长这样？”

“隔几年修一回，不让它乱长。”

如皋盆景有上千年历史。那树被铁架子固定着，一寸一寸长，该拐弯的地方就被棕丝拧过来，长了几百年，长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好看的、值钱的、配得上“宋代遗物”这个名字的样子。可它自己呢？它原本想往哪儿长，没人问过。

正是高考放榜的时日。巷子里有人放了鞭炮，有人家门窗关了一整天。那些十八岁的孩子，有的活成了父母期盼的样子，有的没有。可谁说得清呢？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和活成自己想要的，哪一个更幸运，没人能替谁回答。树不会说话，人替它做了主，它就那么过了上千年。

匠人还在剪枝。他爷爷修过的树，他爹接着修，他爹修过的，他接着修。修完了这一辈，交给下一辈。树一年只长一点点，几十年才看得出变化。棕丝勒进皮里，铁架子锈了换新的，新枝冒出来，又一剪刀下去。

脚蹲麻了，我站起来跺了两下。匠人瞟了我一眼，继续咔嚓咔嚓剪他的枝。

那棵树一动不动。明年来看大概还是这个样子，后年也是，十年后也是。只是剪枝的人，不知换了没有。

六、长青沙

如皋的水，不止护城河。出城往南四十里，就是长青沙，长江里的一座岛。车过大桥，江面宽阔，水是青碧色的，清得能看见近岸处的江底，沙石和水草隐隐约约。运沙船拖出一道白浪，好半天才散。

上了岛，我沿江堤走。一个黝黑的老头喊我：“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离岸四五十米的地方，青碧的水里拱出一个圆溜溜的黑脊背，翻了一下又沉了。隔了几秒，旁边又冒出来一个——小眼睛，圆脑袋，乌黑发亮，尾巴摆了一下，溅起一朵白花。

“什么东西？”我站起来。

“水猴子。”老头咧嘴笑，“江豚。以前看不见的，这几年才有了。”

又冒出来一头，更近了。哧的一声，像在水底长长吐了口气。脊背弓起来，泛着青光，一骨碌翻下去。

“以前没有？”我问。

“没有。”老头蹲下来，“禁捕以前，江里船来船往，网撒得密密麻麻，水底下空了。别说水猴子，连条像样的鱼都少见。”他指了指江面，“禁了这几年，水清了，鱼回来了，它们也跟着回来了。有时候一窝三四头一起翻，热闹着呢。”

“你以前打鱼？”

“打了一辈子，现在不打了。”他又看了看江面，“不打也好。以前一网下去捞不到几条，现在鱼慢慢回来了。这江啊，得给它喘气的工夫。”

老头蹲着看江，眼睛跟着那些黑脊背走。守着江的人不打了，看着它们翻上翻下，心里比打到鱼还踏实。

七、螺蛳

傍晚回城里，护城河亮起暖黄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

河边有人拉二胡，没个准调，旁边围了几个老头跟着哼。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提着保温杯，脚尖点着拍子，点着点着自己笑了。

炒螺蛳摊子飘来辣香。我花十块钱买了一纸袋，蹲在路灯底下吃，手指头辣得发烫。吸一口，鲜辣里带着江水清甜，吃完一个又拿一个。旁边一个穿背心的老爷子也蹲着嗦，比我响多了。

“本地人？”我问。

“嗦了四十年螺蛳了。”他白了我一眼。

如皋螺蛳干净。护城河的水是活的，螺蛳长在石头缝里，肉肥，没有泥腥味。

八、晚安

天黑透了，护城河两岸的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沿着河岸铺开，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晃，风停了又聚。

河堤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牵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一个小伙子从我身边跑过去，超过几个老人时说了声“借过”。几个阿姨在桥头跳广场舞，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个人都很认真。

迎春桥被灯光照得透亮。桥那头有个卖糖画的摊子，围了好几个小孩。摊主用铜勺舀起糖稀，手腕一转就是一条尾巴，再一转就是翅膀。小孩接过去舍不得吃，举着糖画在灯底下翻来覆去看，糖片透光，金灿灿的。

我走到十字桥站住了。往左看，东大街的老房子在暖光里影影绰绰；往右看，新城高楼上的灯一闪一闪。新和旧隔着一条河，谁也不挤谁。

桥头石墩上坐着一位老人，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沉下去。河中央有游船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碎金。船上有人说话，语调是松快的。

迎面过来一个骑单车的小姑娘，车筐里放了一束花，经过时带过来一阵淡香。铃铛响了一下，叮当一声，顺着河面传出很远。

我站了很久。护城河的水一直在淌，灯光一直在亮，人一直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笑，空气里有糖的甜，也有茶的香。如皋就这样，河慢慢淌，钟慢慢敲，人慢慢活。

桥头卖糖画的摊子收了，地上落下几点糖屑，蚂蚁排着队过来了。

2026.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