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石头村（三）

阳光

撰文、摄影：阳光
美篇号：68825869 太行山的褶皱里，藏着一座以石为骨、以忠为魂的古村。它便是河北井陉的于家石头村，也称于家庄，是明代名臣于谦后裔的聚居地。五百余年光阴，于家人就地取石，凿山筑居，将深山一隅酿成一座 “石头王国”，把忠烈家风与岁月沧桑，尽数刻进每一块青石肌理之中。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少时读于谦的《石灰吟》，只觉字字铿锵，如见其人。然而，直到我踏入太行山深处的于家石头村，才真正懂得了这首诗的具象。原来，那不出深山的石灰，那粉骨碎身的刚烈，那至死不渝的清白，不仅写在了纸上，更被他的后人用几百年的光阴，一寸一寸地筑进了这座村庄的骨血里。
驱车穿行在井陉的峡谷间，两岸山岩壁立，苍茫粗犷。当一片灰白色的村落如画卷般在山坳中铺展时，于家村便到了。这里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没有粉墙黛瓦的秀丽，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直抵灵魂的粗粝与坚韧。 踏入古村，便坠入一个纯粹的石头世界。六街七巷十八胡同，全由青石板铺就，被五百年行人脚步打磨得温润如玉，光可鉴人。街巷依山就势，高低错落，曲径通幽，宛如一座石头迷宫，迂回转折间，总有新的景致不期而遇。 两侧石墙厚重古朴，多为明清遗存，石缝间偶有青苔蔓延，墙头上探出几枝野藤，添了几分生机与野趣。 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村东口的“清凉阁”。这座始建于明万历九年的建筑，是石头村的标志，也是于家气节的丰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此高大雄伟的三层楼阁，竟不打地基，不填辅料，完全由大小不一的巨石干垒而成。千百块石头，凭借匠人的巧思与重力，彼此咬合，互相支撑，历经四百余年风雨地震，至今岿然不动。 站在清凉阁下仰望，那巨大的石柱、粗犷的石梁，仿佛是力与美的交响。第一层巨石垒砌，如磐石之固；第二层碎石铺陈，显拙朴之韵；第三层简洁明快，有冲霄之势。 建阁的先人于喜春，凭一己之力，历时十六年，未用一砖一瓦，一灰一泥，硬生生将这百万斤石头垒上云天。这哪里是在建楼，这分明是在用石头雕刻于家人的性格——清清白白，不假粉饰；堂堂正正，无所依凭。 穿行在村中的街巷，石头的坚硬中又透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存。石缝间探出的青草，在微风中摇曳；老井口绳索磨出的深槽，盛满了岁月的沧桑；石磨盘旁，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剥着新收的玉米，黄灿灿的玉米粒落在灰白的石板上，色彩明丽得让人心头一暖。 穿行街巷，四千余间石屋鳞次栉比，全石构筑，浑然天成石家庄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石院、石墙、石门、石窗，石磨、石碾、石桌、石凳，甚至连楹联、马槽皆为石雕，目之所及，尽是石头的肌理与温度。 四合院院落规整，石墙厚达一米，冬暖夏凉，檐角偶有雕花残留，褪去昔日明艳，仍依稀可见当年家风雅致。于氏宗祠静立村中，青石基座配砖木殿宇，内供于谦画像与族谱，“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的诗句，穿越百年依旧振聋发聩，诉说着忠烈家风的代代传承。 抚摸着那斑驳的石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我的思绪不禁飘向了明代那个风雨飘摇的节点。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力挽狂澜，保卫京师，最终却含冤而死。 于谦遇害后，其子避难于这太行荒野，隐姓埋名，繁衍生息。先祖的悲剧，似乎让于氏后人将对世事的态度，凝练成了对石头的偏爱。 石头不语，却绝不会弯腰；石头质朴，却内里坚刚。他们以石为家，便是在以石明志——无论世道如何轮转，于家子孙的脊梁，当如这太行顽石，绝不摧折。 最让我惊叹的是一座石楼四合院。院落宏阔，屋舍整齐，正房下层是石券洞室，上层开阔明亮，东西两边的厢房飞檐翘角，据说那便是小姐的绣阁。院子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这户人家明清两代走出过十二名文武秀才。 我站在这院子里，想象着当年的书声、木屐声、谈笑声，想象着一个耕读传家的家族如何在这样一片石墙之内，将石头般坚韧的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石头是冷的，可人的日子是热的。院角一架石磨还立在那里，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转动过了，却仍能让人闻到麦子的香气。 不知不觉，已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两个时辰。三百多座四合院，四千多间石头房屋，三千七百米的青石街巷，一千多眼石井，两千多件石头用具，把这一座山坳装得满满当当--。石头村就像一个露天的石文化博物馆，每一件石器都诉说着五百年的艰辛与智慧。
要走了。再次来到清凉阁下，夕阳刚好斜过来，给苍灰色的石墙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粗糙、沉默、无言，可是此刻它们像是忽然活过来了，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在闪光，像是在诉说什么。 大梁江的石头，是岁月的史诗；而于家村的石头，则是气节的绝唱。这里没有江水，却有比江水更奔涌的碧血丹心；这里没有美玉，却有比美玉更无瑕的清白风骨。

（未完待续）

草于2026年6月21日 20:26

发表2026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