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岳麓书院

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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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13144063

早在多年前，我就在余秋雨先生《山居笔记》中初识了岳麓书院，也正是从那时起，访游这个千年庭院的愿望便如一粒种子，悄悄种下，在我心里生了根。

2006年4月12日，午后，雨霁初晴。从橘子洲头转赴岳麓山，约二十分钟，一座中轴对称、纵深多进、密集而紧致的古朴院落，就素面朝天地呈现在眼前了。白粉墙，玄青瓦，幽深庭院间杂着几株苍翠的老树，没有半点浮华喧嚷。

经右侧门折行进入院区外围，见侧方池上立一小亭，名“风雩亭”，虽近乎无人关注，却收尽了岳麓山的清风，辨读其名，竞让我生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悠远怀想。 再过古桃李坪，岳麓书院前门赫然在望，标志着我将迈入弦歌不朽的千年学府。

“岳麓书院”前门，庄重净素。门楣上悬“千年书院”匾额，旁挂"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竖匾，黑底镌刻的木板楹联：“千百年楚材导源于此，近世纪湘学与日争光”，口气大且自信，让观者心头一振，不过，岳麓书院确实值得傲娇，目前，它还是少有的正在办学的古书院。

迈过头门，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名为赫曦台的高阁傲然地立在中轴线上。赫曦二字，取自大儒朱熹与张栻登山顶观日出的联句，古色古香，于此，千年的文脉像一卷无声的帛书徐徐展开，从僧人在麓山寺下割地建屋，“以居士类”，到北宋开宝九年（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此基础上创立岳麓书院，这里都是创始与开启之地。可想见，如果清晨登台，一定还能望见八百年前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紧接着，便是那座气度雍容的大门。门为单檐硬山顶，建于十二级台阶上，气度威严却不凌厉。正上方悬着宋真宗御赐的“岳麓书院”黑底匾额，一笔一划间，确立了官方认证“重点大学”的地位，承载着千年前的帝王的期许。两侧便是那句响彻古今的短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上联出自《左传》，下联出自《论语》，相传清嘉庆年间山长袁名曜出上联让门生应对，一时无人对出，路过的贡生张中阶，脱口道出“于斯为盛”，《左传》对《论语》，工整合典，自此传扬天下。数百年来，简简单单八个字，道尽了这片土地培育英杰的底气与贡献。

跨进二门，中轴线上的二门门额为“名山坛席”。点明了书院的定位＿南岳之麓，设席论道，尊师重教，学术如岳，厚重不移。绕过一扇绘有岳麓全景的木质屏风，便一脚踏进了书院的心脏——讲堂。

教学斋与半学斋相伴左右，至此，人多不由放缓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空旷的古旧讲堂里，仿佛能听见穿透时空的回响。从宋官员朱洞顺应文治大潮，辟“讲堂五间，斋序五十二间”；到咸平二年，李允则太守奏请国子监赐书，“中开讲堂，揭以书楼”，不仅确立了讲学、藏书、祭祀、学田这四大基本规制，也为天下书院树立了典范；更有大中祥符年间山长周式，“学行兼善”，被真宗召见，一代名儒领受了皇帝御匾却坚请不官，执意回到这青山深处传道授业，一时传为佳话。

站在讲堂前，檐下的“实事求是”匾额，折射着思想本源的智慧的光芒，如今仍是湖南大学校训。而“学达性天”与“道南正脉”两块鎏金大匾，则高高昭示着康熙、乾隆两代帝王对岳麓理学正统的褒奖。《岳麓书院学规碑》十八条，将“育人”摆在读书的首位，映照儒家为学之道最根本的立足点。

最令人神往的，是讲堂内存有两张座椅，将乾道三年秋那次"朱张会讲"载入史册。那年远在福建的理学大师朱熹，携弟子泛舟三千里慕名而来，与岳麓掌教张栻同台论道，相聚切磋达两月之久。这次中国学术史上开天辟地的盛举，使得历代士人“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岳麓之名，至此撼动天下。在这种自由讲学、兼容并蓄的氛围下，不仅多位古代硕儒在此留下佳话，后来的近代湖湘英才，也从这片沃土中汲取了敢为天下先的力量。

西侧的百泉轩，旧山长教席的居所，依山傍水，清泉潺潺，花木繁茂，一脉雅致。正堂挂着"斯文一派"匾，喻书院文化自成一派。而青砖为壁，木格为窗的教学斋与半学斋是昔日师生自修与起居之处。半学居左，教学居右，与讲堂形成“讲于堂、学于斋”的教学格局，“山水养性、读书修身”，尽显儒家“天人合一”的智慧。

当我从历史的邃远中回过神，讲堂后又现出一方院落，三层楼阁的御书楼巍然矗立。这里曾是岳麓的藏书之所，名起于宋，历代珍本典藏其中，清朝皇帝还屡次颁赐书籍，见证了这座书院的煌煌气度。

附近，还有一处“湘水校经堂”。这座故址创建于清代道光年间，旧时意在专精经史、不作辞章之徒，也是张栻反复强调的宗旨：决不能只让年轻士子们在此“群居佚谈、但为决科利禄计”，而必须立足培养“传道济民”的国家栋梁。

不远处时务轩临水而筑，当年时务学堂由湖南维新志士所创，引入西学思潮，梁启超受聘主讲，培养出谭嗣同、蔡锷等一大批维新志士，让千年学府在时代变革中依旧焕发活力，践行着“读书以致用”的理念。为这座千年庭院吹进了一缕新世纪的疾风。

讲堂与御书楼间藻井另侧，还建有船山祠，祺斋祠，六君子堂等。

沿回廊往右转入碑亭，见到了那方著名的“麓山寺碑”。唐代书法大家李邕撰文并书，碑文之中，藏着山林与学府千年相依的故事。

讲堂东是另一条尊贵的轴线——文庙。汲泉亭，凝兰亭拱卫着庄严肃穆的大成门。门内尊贵的红墙黄瓦显得院中一派深沉古寂。大成殿里，至圣先师孔夫子与四配十二哲的塑像凝然端坐，眉目流芳，正是二千多年儒家精神的源头香火。

带着朝圣般的心绪步入文庙西侧的“屈子祠”，祠中供奉着与湖湘文学有着血脉羁绊的伟大爱国诗人屈原。祠中庄严的铜像与缭绕心间的菊香，凭添几分悲壮楚风与铮铮铁骨。

顺游而归，走到了名为“延宾馆”的旧日客舍。这里是宋代接待四方游学大儒的起居之所，在此处隔着白墙远望讲堂与青山，真有一种思接千载的奇妙悸动。

走出最后凭吊的“岳麓书院历史陈列馆”，登高回望，书院庄严、神妙、幽远的纵深视觉，让我浮想联翩，似己悟得：文化坚守、治学育才、读书致用才该是中华教育的使命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