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寄情

翠竹听雨

　　端午还早着呢。

可我想着女儿在上海，那丫头从小就爱吃我包的肉粽。前些天打电话，她说“想吃粽子”，还交代了一句“不要做太多哦”。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撒娇的模样。我这心里就搁不下了，赶紧让老公去市场买了糯米、瘦肉，花生……下午自己上完普拉提课又特意挑了些本地粽叶。回到家，一个人在小厨房里，慢慢地拾掇起来。

翠绿的粽叶泡在清水里，一片片舒展开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香。糯米淘洗干净，拌上调料，莹白如玉的米粒便染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按理说包粽子应该用五花肉然而女儿不喜欢吃肥肉，我就用纯瘦肉。瘦肉切成匀称的小块，腌得透透的。金黄的咸蛋黄卧在盘里，像一个个小太阳。

我拿起两片粽叶，交叠折成一个尖尖的漏斗，先放一层米，再塞进两块肉、一个蛋黄，然后又盖上一层米。手指压得实实的，把粽叶折过来，裹成四角尖尖的形状，最后用红绳扎紧。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小筐里堆起了一座青绿色的小山。

手在动，心思却飘远了。

包着包着，忽然就想起妈妈来了。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妈妈身边，看她包粽子。妈妈的手巧，粽叶在她指间翻飞，三下两下就出来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我总是包不紧，米粒从角缝里漏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妈妈就笑，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折角、怎么扎绳。“轻一点，别把叶子弄破了；重一点，绳子要扎牢。”她的话温温软软的，像粽叶的香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

为人母多年后，终于我也会包粽子了。爸爸也爱吃我包的肉粽。有一回妈妈告诉我，你爸爸把粽子冻在冰箱里，隔天才舍得吃一个。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太好吃了，舍不得吃啊。”

舍不得吃。

这四个字，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揪一下。

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粽子包了就是吃的，冻起来做什么呢？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才明白那种心情——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这口滋味一下子就没了。那是女儿的手艺，是孩子的一份心意，要慢慢地、细细地品，品很久很久。

我抬头看了看天，窗外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缕白云慢慢飘过。

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可不到那个岁数、不到那个情境，是真的体会不到其中的痛。如今我终于到了当年父母的那个年纪，终于明白了他们当年对我的那份心——总在揣摩孩子喜欢什么，凡是她喜欢的，就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弄到。可明白了又怎样呢？想给他们包一次粽子，想听妈妈再夸我一句“包得越来越好了”，想让爸爸再笑着说一句“舍不得吃”，都没有机会了。

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我拿手背蹭了蹭，继续包。

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把粽子一个一个放进去，青绿色的叶子在沸水中沉沉浮浮，慢慢溢出浓郁的香气。糯米的香，肉的香，蛋黄的香，粽叶的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飘到院子里去。

粽子煮熟了，我挑了几个最周正的，晾凉了，仔仔细细地包好，装进泡沫箱，又放了几个冰袋。快递小哥来的时候，我叮嘱了好几遍：“这是寄到上海的，要快一些，别压坏了。”小哥笑着说：“阿姨放心，今晚马上寄走，明天就能收到。您这是寄给孩子的吧？”我说是，他说：“我们每天寄好多这样的，都是爸妈寄给外地孩子的。”

我笑了，心里又暖又酸。

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晚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想，妈妈当年给我包粽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把思念包进米里，把牵挂扎进绳里，煮成一锅热腾腾的念想，等着孩子吃到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容。

罢了，罢了。

父母不在了，可孩子还在。这份心，总要传下去。

明天粽子就该到上海了吧。女儿收到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只觉得好吃，却想不到这青绿的粽叶里，包着的不仅仅是肉和米，还有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一边包一边想的那些话。

那些话，她以后也会懂的。

翠竹听雨 作于2026.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