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03年父亲病逝后,我便想写一写他。他只是一介平民,没有丰功伟绩,但这个好人,绝对值得被记录。彼时有心无力,更因离别不久,怕回忆牵动痛楚而未敢动笔。</p> <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父亲节,一个没有爸爸的父亲节。手机里满屏的祝福与文案,让我泪水再次模糊了眼眶。二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接受了离别,却终究低估了思念的绵长。原来来日并不方长,一别再无归期,除了梦里,我再没见过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微胖高个,爱穿中山装,胸前口袋总别着一支钢笔,总是面带微笑。1925年,他出生于义序半田透,少年时上过三年私塾。15岁随父母下南洋,在缅甸东枝一家咖啡馆主事;17岁随母逃难回乡。他一生为人忠厚,曾任供销社副主任、主任等职。文革时期虽遭批斗、游街、下放,平反后依然兢兢业业为党工作,不计个人得失。清廉,是他一生的追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拒腐寸心</p><p class="ql-block"> 听母亲讲起父亲的旧事,总让人感怀良久。六十年代初,白湖亭供销社大楼破土动工,父亲负责材料采购与质量监督。那是物资紧缺的年月,他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权力。施工队负责人隔三差五递来饭局邀约,想讨些方便,可父亲次次婉拒,半分便宜也不肯沾。</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到了八十年代初,程埔头供销社大楼筹建,父亲已是一把手。改革开放初期,风气未定,包工头摸透了世故,找上门拍着胸脯劝他:“您在老家盖幢房子,我一分钱都不收,就当一点心意。”可父亲向来公私分明,岂容账目混淆?他丝毫不为所动,直言绝不能做蛀蚀集体利益的蠢事,硬生生将这番“好意”挡在门外。当时,与父亲一样手握实权的干部大多盖起了新房,我们偶尔也会发牢骚,父亲却只是平静地说:“我们图个心安,睡得踏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可这两件小事,就像两颗洗净的石子,沉在我们后辈心里,时时闪着干净的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端午立信</p><p class="ql-block"> 1976年端午,我从外头赶回家,刚到门口就撞见镇农场的场长。他手里提着一大块新鲜猪后腿,局促地站在院门口,正一脸尴尬地与父亲推辞。我还没走近,就听见父亲洪亮的声音:“这猪肉我绝对不能收,你赶紧提回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场长见我回来,仿佛抓到了台阶,连忙解释:端午节农场宰了猪,一部分分给职工,另一部分按惯例送给关照过农场的领导。说着便要把肉往我怀里塞。我看父亲脸都沉了下来,哪里敢接?只好半搀半推地把场长安抚到一边,小声赔不是,说父亲向来认死理,实在对不住,最后硬是把人送出了门。</p> <p class="ql-block"> 那时节,单位逢年过节互送节礼是默认的“常事”,可父亲偏就认这根筋:不该拿的,半分都不能沾。那时的我只觉得父亲太不近人情,如今才明白:所谓原则,不是在众目睽睽下的表演,而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无伤大雅”时,依然守住心里那条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约法三章</p><p class="ql-block"> 2002年末,我被任命为镇企业服务中心负责人,心中既喜且惶。回家后,父亲叫住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低矮的柴栏厝里,年迈的父亲坐在桌边冲茶,水汽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他没有说场面话,只慢悠悠地讲了三条规矩:</p><p class="ql-block"> 其一,手莫伸。位置敏感,经济要清白。不该拿的别碰,伸手就站不稳脚。</p><p class="ql-block"> 其二,莫欺人。不能仗势欺人,要给乡民办事。企业的难处、乡亲的诉求不能推,更不能端架子,咱们的根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其三,门莫关。办公室的门别关严,更要守住底线管好下半身。父亲说得格外重:“这不是丢人事,是做干部的根本。门关了,私心就进来;底线破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当时年轻,只觉父亲话说得直白粗粝,如今退休在家,见过太多人栽在这三条上,才品出话里的千钧分量。父亲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慎独”“戒贪”的文词,却用最朴素的话,把做人为官的根本刻进了我的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守住底线,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这是父亲留给我最贵重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父亲,平日总在白湖亭供销社大楼里忙碌,只有周日才得空回家。即便如此,他也闲不住,要么扎进自留地干农活,要么就在祖母身边料理家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农村管教孩子,多是打骂相加,父亲却从不呵斥。凡事他总耐着性子讲道理,若我们顽劣过甚,触及底线——譬如说谎,他便取来细竹篾,不直接动手,而是让我们先说清错在哪里,再伸出手掌挨上五下。打完不许跑,须站在一旁静思己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与邻里相处和睦,常念叨“金厝边,银乡里”,见谁家有难处便默默搭手,从不声张。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父亲自感思想跟不上新形势,也看不惯单位里的尔虞我诈,不愿随波逐流,便选择了急流勇退,主动让出岗位,安排子女补员以解决就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父亲变得沉默:看不惯的现象,他不妄加评论;年轻人的生活习惯,他忍住不说。他明白,有些话,说多了无益。晚年的他最爱侍弄花草,老屋墙角院中空地,种满了菊与玫瑰。花开时节,满院生机,正如他平凡而热烈的一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工作时走街串巷,偶遇供销社的老员工,提起父亲,他们无不竖起大拇指:“当初的黄主任啊,体恤下属,踏实肯干,手头干净,心里更干净,就像食品柜上擦了几十年的玻璃——透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结语</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个老实赤诚的人,一生教导我们:“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家的一切。”他的座右铭,正是其人生的写照:</p><p class="ql-block">两袖清风孺子牛,</p><p class="ql-block">心地无私鬓霜留。</p><p class="ql-block">躬身半世淡名浮,</p><p class="ql-block">不负家国不负酬。</p><p class="ql-block"> 他不善言辞,凡事亲力亲为。年少时我曾以为父亲懦弱,自以为比他强。历经世事打磨,才知自己远远不及,唯剩满心敬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记挂着职业介绍人黄炎栋与事业提携人黄朝栋两位先生,反复叮嘱我“吃水不忘挖井人”。他没给我们留下房产万贯,却留下了一座用清白砌成的精神丰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物欲喧嚣的当下,他那件别着钢笔的中山装、退回的猪肉、三条沉甸甸的叮嘱,始终像一面镜子照我前行。他教会我:人生不在拥有多少,而在拒绝多少;人格的高度,不看职位高低,看底线守得牢不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平凡如尘,在我心里却巍峨如山。他让我明白:名声比利益长久,底线比高位金贵。世间热闹终会散去,唯有内心干净,回首一生时,方能不悔、不愧、不惊。</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