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迷思49:旧金山2:艺术宫:英雄没有神话

诗酒花

希腊诗人乔治·塞菲里斯(Giorgos Seferis)说:“无论我走到哪里,希腊都让我伤心。”谈到建筑和神话,都离不开古希腊。古希腊曾经领先古罗马很多年,只不过在希腊,政治逃不出神话,而英雄却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历史最终成为悲剧的循环。<br> 旧金山(San Francisco )艺术宫(Palace of Fine Arts)罗马和希腊风格的柱廊与宫殿,成为城市复古典雅的标志。设计旧金山艺术宫时,伯纳德·梅贝克(Bernard Maybeck)的构想是“古罗马腐败废墟”。核心建筑模仿罗马万神殿,粗大的科林斯石柱夹着拱券,层层举托住圆顶。圆顶中心对称的几何框架,像花瓣。花瓣四周有八位女神守立着,从下面望上去,韵律感十足。顶天立地的廊柱,威严神圣,与拱券和墙壁构架起恢弘的空间层次,放射性的线条强化了向心力,也让人感受到巨大体量带来的心理压力。柱顶的雕塑由乌尔里希·埃勒胡森(Ulric Ellerhusen)设计,雕塑是低头垂泪的仙女,名叫“哀悼者”。仙女们显示出一种内敛、优雅的哀伤,象征着“沉思、惊奇和冥想”,寓意对容易消逝的美的哀悼,提醒人们在功成名就的时候,也要保持谦卑。一阵阵温柔的风,穿过拱门和石柱,吹拂出微妙的感觉。想起济慈(John Keats)的《希腊古瓮颂》(Ode on a Grecian Urn):<br>O Attic shape,fair attitude! With brede<br> Of marble men and maidens overwrought,<br>With forest branches and the trodden weed;<br> Thou, silent form! Dost tease us out of thought<br>As doth eternity: Cold Pastoral!<br> When old age shall this generation waste<br> Thou shalt remain, in midst of other woe<br>Than ours,a friend to man,to whom thou say’st,<br>‘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 -that is all<br>Ye know on earth,and all ye need to know.<br>(哦,希腊的形状!唯美的观照!<br> 上面缀有石雕的男人和女人,<br>还有林木,和践踏过的青草;<br> 沉默的形体呵,你象是“永恒”<br>使人超越思想:呵,冰冷的牧歌!<br> 等暮年使这一世代都凋落,<br>只有你如旧;在另外的一些<br>忧伤中,你会抚慰后人说:<br>“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包括<br>你们所知道、和该知道的一切)。 圆顶大厅旁边的那一圈模仿罗马斗兽场的弧形柱廊,没有屋顶,只有四面透风的架梁。它们赤裸裸地矗立,不再是万能的神殿,只是彰显过往荣光的废墟。风从海上吹过来,径直穿过形销骨立的石柱,风是冷的,骨架是空的。在偶尔露出云层的阳光映衬下,罗马柱更像是不堪重负的无声痉挛,却在静默中,冷眼旁观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阴影下缓缓前行。 艺术宫是举办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场所,当时的中国北洋政府几乎是举全国之力,组织24个省部级单位,送出10万件展品参展,获得1218枚奖牌,居参展国之首。博览会让世人认识到中国的产品,极大地促进中国产品的出口。<br> 博览会还引出中国茅台酒的种种传闻。当时的茅台酒还寂寂无名,贵州省政府整合资源,由怀仁县的成义烧坊和荣和烧坊联合烧制,用棕釉陶罐封装,以“贵州公署酒”的名义参展。坊间传闻有几个版本:一是参展人员无意中碰翻了酒瓶,酒香四溢,引来评委品鉴,意外获奖。另一个版本是华人评委陈琪一直坚持复评茅台酒,才使它获奖。还有一个版本是中国代表故意摔碎酒坛,使茅台酒意外走红。2015年,艺术宫举办茅台“百年金奖”庆典,时任旧金山市市长李孟贤宣布,将当年的11月12日定为旧金山的“茅台日”。其实当年茅台酒获得的是乙等大奖,是“甲等大奖章”之下的奖项,并不是最高奖,只是后来借助传奇故事,逐步演变成“荣获巴拿马金奖”的集体记忆。当年获得最高奖“甲等大奖章”的,是山西官厅送展的汾酒。而中国酒首次在世博会获奖的,是“南通颐生酒”,1906年在意大利米兰博览会获得金质奖章,比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早9年。 在旧金山看到幼儿园的小朋友出行,一前一后有两个粗壮的老师护着,先集合,再出发。还看到一种比较独特的出行方式:一前一后两位老师拉一条蓝色的绳子,绳子上系着绿色的、橙色的、粉红色的丝绸扣,小朋友抓着扣子,一路前行。旧金山的公交车报站,先报粤语,再报英语,并且经常能看到华人开公交车。旧金山的中国菜也很正宗。在旧金山的一些地方,感觉像是外国人到中国来旅行,因为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人,比其他肤色的人都多。 旧金山似乎没有一条路是直的。中国重庆也是山城,但重庆挤满了高楼大厦,布满了立体交通网络,地铁高高在上,和高架路一起在楼房之间蜿蜒,有些还穿房而过。旧金山的道路就简单很多,从山顶上直挺挺地往下冲,有点激流冲浪的意思。抛开安全的因素,还挺佩服老美的,直率得可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市区几乎每一条街巷,在一小段平路之后,几乎都是连续几个陡坡,坐在的士前排,看不到坡顶。路边的斜坡上还停着一辆一辆的车,感觉对斜坡启动和S形行驶的技术要求很高。对于游客,可能会有新鲜感。对于老居民,估摸着走路会觉得累。<br> 旧金山的房子,有点像广州城中村的握手楼,但格调高了很多。旧金山房子开发商在早期规划的时候,就将房子定位为中产阶级居住区。在旧金山,看到最多的社区风格是西班牙殖民复兴(Spanish Colonial Revival),房顶铺着红色弧形筒瓦,外墙刷上米白色、浅粉色或者浅黄色灰泥,装着拱形门窗,阳台装上带铁艺的栏杆,房子还有造型烟囱和装饰性壁龛。<br> 除此之外,还有都铎复兴风格(Tudor Revival)、童话都铎(Storybook Tudor)、工匠/折衷混搭(Craftsman & Period Revival Mix)、新古典风格(Neoclassical)、法国复兴风格(French Revival)......站在九曲花街的山顶往海边望,一片一片的房子都呈现出马卡龙色系和加州化改造的痕迹。马卡龙色系中的薄荷绿、珊瑚粉、奶油白,减弱了房屋的厚重感,使房屋变成“糖果小屋”。加州化改造所用的浅蓝色和粉橙色,使房子的线条更加柔和,搭上烟囱和简化的装饰,使房子更加轻盈,更有童话感。<br> 1834年,雅典从一个破败的奥斯曼小镇成为希腊的首都。现代希腊的第一位国王,巴伐利亚王子奥托一世(Otto of Bavaria)带来了深受德国浪漫主义影响的城市建筑师,新古典主义宅邸充满雅典。带有赤陶装饰、雕花铁艺、米色外墙的建筑连成一片,雅典成为连接古典荣光和现代文明的纽带,成为地中海的明珠。1922年,希腊扩张主义的“伟大理想”(Megali Idea)在土耳其凯末尔军队(Kemalist Forces)面前被碾得稀巴烂,导致“小亚细亚灾难”——希土之间进行强制性的人口交换,150万难民涌入希腊。难民没有房子住,希腊政界的传奇人物韦尼泽洛斯(Eleftherios Venizelos),采用新古典主义风格(Neoclassical Style)和乡土建筑风格(Vernacular Architecture)解决难民的住房问题。难民公寓楼拥有水泥平屋顶、简洁的几何线条、标准化的水平长窗和转角阳台,给无数难民提供了一个真正的家。1950年到1973年,希腊在废墟之上实现“暴力崛起”,城市化浪潮滚滚向前,希腊的GDP增长率位居世界第二。希腊疯狂复制1930年代扭曲了的“换地建房”(Antiparochi)模式——人们将土地交给开发商,开发商不支付购地款,盖起多层公寓,作为交换,将其中的两三层交给地主。数以万计的新古典主义小楼被推倒,建成平庸的水泥火柴盒楼房,就像冷战时代东方阵营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赫鲁晓夫楼”,俗称“水泥棺材”。中国的拆迁,造就了一夜暴富的阶层。希腊的“换地建房”,却使雅典从一座“新古典主义的白色城市”,变成密不透风的“水泥森林”。塞菲里斯的诗,经常描写“破碎的立柱”和“被斩首的雕塑”。有着万神殿保佑的艺术宫,宣示着旧金山从大地震的废墟中崛起。失去神袛凝视的希腊,却成为“充满碎片的身体”。 从20世纪开始,旧金山一直是美国嬉皮士文化、近代自由主义和进步主义的中心之一。在旧金山,经常可以看到流浪汉,晚上有时也可以看到眼光空洞的瘾君子。在美国,有些流浪汉并不是因为穷苦潦倒,而是纯粹喜欢流浪。旧金山对流浪者极为包容,流浪者每月可以领取687美元的救济,并且通过立法禁止警察驱赶无家可归者。旧金山所在的州加利福尼亚州,第47号法案规定,盗窃在950美元以下的,就不算重罪。在旧金山,同性恋也是合法的,很多地方可以看到彩虹旗在高高飘扬。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流浪者和瘾君子成为旧金山繁华的另一面。但是旧金山依然浪漫,有轨电缆车叮叮当当,街头上偶尔看到的表演似乎也没正经过。 旧金山会搞钱,2023年,旧金山湾区(San Francisco Bay Area)九县合计地区生产总值12886.32亿美元。到2018年,有33家世界500强企业总部设在旧金山湾区,位居全美第三。湾区(The Bay Area)拥有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超过百位诺贝尔奖得主和众多菲尔兹奖得主、图灵奖得主曾在湾区求学。湾区南部是世界上著名的高科技研发基地硅谷(Silicon Valley)。<br> 2015年,希腊举行过全民公投,试图挑战奥林匹斯三大主神,61%的人选择退出“资本侵吞主权”的游戏,做精神自由的希腊人。但仅仅几天后,面对银行倒闭和退出欧元区的风险,执政的激进左翼联盟(SYRIZA)又与欧盟、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签署了比以往更苛刻的救援协定。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在希腊露了露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在古希腊文学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被缚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Bound)中,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反抗了宙斯(Zeus),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每天忍受神鹰啄食肝脏之苦。现在是连天神宙斯也不得不遵守希腊悲剧的“定数”,希腊被牢牢焊死在更为严苛的第三轮援助协议和永无止境的金融监管中。今天的希腊,深陷债务危机,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五十万社会精英流向海外,留在国内的青年自嘲为“700欧一代”(起薪700欧),他们与父母住在一起,借此减轻高昂的房租,感叹着“我们这一代没有未来”。希腊神话里面的英雄都很威猛,也很多情,就是不会搞钱。<br> 刘劭《人物志》说“夫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故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1769年,西班牙人开始探索旧金山湾区。1776年,西班牙探险家建立了旧金山要塞和圣弗朗西斯科教堂,成为旧金山的雏形。1846年,海军上校约翰·蒙哥马利(John Montgomery)将城市更名为“圣弗朗西斯科”,San Francisco 成为旧金山的官方名称,一直沿用至今。1848年及之后加州淘金热,华人和其他建设者让旧金山成为美国西部重要的经济中心。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和大火,几乎摧毁了整座城市。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标志着山海铸就了传奇,旧金山凤凰涅槃。艺术宫和其他建筑,在丘陵环抱中平衡旧金山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张力,勾勒出山海丘壑间自然与人文交织的风貌。英雄起于草莽,严酷的现实,已经让英雄再无神话,但旧金山始终以开放与坚韧,书写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