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结缘 ,一梦情深

万里云罗飞雁

梦之端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开言不谈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这句话不知听了多少遍,直到自己捧起那本书,才懂得其中的分量。从高中阅览室里仓促一瞥,到大学灯下细读,到青年时守着荧屏看87版电视剧,再到中年站在讲台上为学生一字一句地讲——半生光阴,五十天命,竟与一部书缠缠绕绕,拆解不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味”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只觉得它像陈年的酒,越品越醇,又像夜里远远的笛声,抓握不住,却总在心里盘旋。</b></p> 藏之缘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不知从何时起,便迷上了收藏《红楼梦》的各种版本。静坐书房,仰望书橱,一排“红楼”高高低低地码着,颜色深浅不一,模样尽显迥异,每抽出一本,轻翻细端,都像推开一扇记忆之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第一本购于2002年秋,兰州盘旋路旁的纸中城邦,浙江古籍出版社的本子,八折31.84元购得,彼时月生活费不过百元,却在书架前站了许久,书页的油墨香混着午后阳光,至今不忘。2004年春,同事赠我一本缺了书衣的红皮上海古籍精装版,刘旦宅绘十二幅插图嵌于卷首,黛玉葬花那一幅,花锄倚肩,裙裾微动,仿佛能听见落花触地的轻响。2007年周末,城隍庙旧书摊上淘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四卷本,1974年第一版兰州第一次印刷,原价3.45元,花费30元购得,品相不错,内页干净,墨迹洇开如时光的叹息。2016年又于孔夫子旧书网补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精装版一册,50元,书未涨价,涨的是寻觅的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 收藏渐丰,不拘原著。《红楼梦诗词评注》是2008年城隍庙所淘,1979年第一版,原价一元二角五,花十元请回,书页黄如秋叶,但能解决我对《红楼梦》诗词的困惑。作家出版社2007年第一版《全本红楼梦》(清·孙温绘),每回两幅画,大观园的亭台水榭在绢帛间流转,增添了我对《红楼梦》的阅读兴味。海豚出版社六十册连环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十六本连环画,还有戴敦邦《红楼人物百画》,一一聚于架上。这些书不声不响,却各自揣着一份与《红楼梦》的旧缘——有人以字注解,有人以笔摹形,我则以收藏作舟,渡向那座永远抵达不了的大观园。</b></p> 读之味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高中时初遇《红楼梦》,翻几页便搁下,少年心性耐不住满纸诗词的拦路。后来从连环画里得了趣味——《尤三姐》《宝黛初会》,画中人眉目传神,帮我在心里搭起了荣宁二府的轮廓。87版电视剧热播时,苦于县城读书无电视可看,倒是主题曲《枉凝眉》满城传唱。一个周六夜,静宁县电影院的卡拉OK上,一位学姐唱此曲,声音凄婉,被邀着唱一遍又一遍。“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那晚的昏暗影院里,曲调飘荡,我尚未读完全书,却已觉出几分心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真正读进去,是陪儿子读那套六十册连环画。每晚两册,从“梦幻识通灵”到“贾宝玉出家”,像沿一道曲折回廊慢慢走。儿子仰脸问:“林黛玉为什么老哭?”我指着画上那双含愁的眼睛,答不上来。孩子渐长,连环画换成了原著。某个雨夜重读第五回金陵十二钗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十四个字抵得上一场大雪。忽然明白,青年时读的是情爱,为“你放心”辗转反侧,为焚稿断痴情泪湿枕巾;中年再读,读的却是命数——那些笑语喧哗的宴席底下,早铺满了薄霜。四大家族的衰败不是忽然塌下来的,是像锦衣从一根丝线慢慢抽着,抽着,最后只剩空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今年为备课通读《红楼梦》原著一遍,仅是读书笔记就做了厚厚一册,前六十回写了一百二十页,后六十回写了六十页,合计一百八十页。第二十七回宝钗扑蝶,窥见那一闪而过的机巧;第四十回刘姥姥自嘲,嚼出生存的韧劲与悲辛;第七十回放风筝,每一根断线都牵着一个命运的隐喻。有些滋味,非得等生活的砂石磨过心头,才尝得出来。书还是那本书,读的人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了少年。</b></p> 课之迹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从教二十多年,教了初中又高中;再到初中又高中。翻检搜索案头的语文教材,方知《红楼梦》早已如暗香浮动,一路相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小学五年级有《红楼春趣》,选自第七十回放风筝,宝玉的蝴蝶、黛玉的美人、宝钗的大雁在碧空争奇,孩子们只觉热闹,不知那断线是“好风凭借力”的隐喻,也是“游丝一断浑无力”的谶语。初中课本里,《香菱学诗》是月光下苦命女子跪在黛玉面前推敲字句的执拗;《刘姥姥进大观园》是满纸喧笑底下,一个乡村老妇用笨拙换取活路的辛酸;老版教材还有《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贾雨村一笔徇私,把“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权势写得触目惊心。高中必修语文第三册的《林黛玉进贾府》,人物次第登场,凤姐笑声先到,宝玉摔玉惊心,黛玉步步留心。我总让学生数这一回里有多少双眼睛——众人看黛玉,黛玉看贾府,宝玉看黛玉,目光交错里藏着命运的全部草蛇灰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如今高中语文统编教材必修下第七单元,将《红楼梦》整本书阅读列为重点任务。2022年全国高考甲卷以《红楼梦》命制作文,北京卷更是从2017到2026连年设题。这些散落各学段的篇目,像一串埋在泥土里的珍珠,被不同年级的孩子挖出来,擦亮,再放回去——等到他们长大,某一日忽然顿悟,原来当年那个放风筝的春日,早已悄悄告诉了他们什么。</b></p> 教之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站上讲台,面对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恰是我当年初遇《红楼梦》的年纪。不同的是,两个班级110名学生,或借或买,人人手里都有了一本《红楼梦》,版本不一,内容大部分都是120回原著。开学初我便规划了整学期师生阅读计划,期末前完成手抄报、诗词书法、人物演讲三项读书活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我用五个课时引他们入园。第一课理前五回总纲,画出四大家族人物关系——荣宁二府枝蔓交织,金陵十二钗、十二副钗、十二又副钗,各有来路与归途。第二课品金陵十二钗,一个男孩说喜欢妙玉:“她孤僻,是因为不肯脏了自己。”这话清澈,叫我一怔。第三课诗词大会,读至“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个女孩低声说:“黛玉葬的不只是花。”满室静默。第四课讲生日宴会,贾母八十大寿到宝玉群芳夜宴,笙歌鼎沸处,我让他们看热闹背后的裂隙——越是排场盛大,越临近“三春去后诸芳尽”的萧索。第五课自选情节讲述,“鸳鸯抗婚”时女孩声音微颤,“试才大观园”时男孩眼里有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活动结束,我将过程整理成美篇留存。有个男孩在演讲稿里写:“大观园像一只漂亮的瓷碗,里面盛着蜜,碗底却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纹。”我知道种子已经落进土里了。教《红楼梦》,不是输送知识,是传递一束光——让他们将来走到某处暗角时,想起书里有人也曾如此,于是心头一暖,便不那么孤单了。</b></p> 缘未了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红楼梦》里有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半生结缘,藏的、读的、教的,其实都在触摸同一个问题:什么是真,什么是梦?宝黛的情是真的,大观园的崩塌也是真的,那些笑与泪与叹息,都是真的。课本里的那些篇目,是一座座小门,孩子从放风筝进去,从香菱学诗进去,从进贾府进去,走得深了,便发现所有小门都通向同一座大观园——那里有中国人的情感方式、人情世故、生命哲学,有最细腻的审美和最沉重的悲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手 捧一本《红楼梦》,大观园的门永远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各有缘分——有人看见花,有人看见雪,有人看见花下面埋着的雪。而我只是其中一个痴人,守着几架书,在深夜翻开泛黄的纸页,听园子里远远传来笑语声,像隔着流水听戏,词句模模糊糊,却字字打在心上。半生结缘,一梦情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