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家来人,带了一盒蓼花糖。当着客人的面,我忍不住拆开,取出一根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芝麻壳裂开,里头雪白的糖芯在舌尖上倏地化了,沁得满嘴都很妥帖。嗯,就是这个味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蓼花糖是稀罕物。偶尔得着一根,舍不得大口咬,只拿门牙一点一点地刮,刮一层,含半天,等那层酥甜在嘴里化尽了,再刮下一层。一根糖能吃上一顿饭的功夫。如今日子宽裕了,天南海北的吃食摆满一桌,好吃是好吃,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唯独这一口,咬下去,人便恍惚了,仿佛这些年尝过的百般滋味,都不及这一根糖来得踏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蓼花糖的样子,打小就记忆深刻。约有成年人的一拃长,圆柱形,比农村妇女捶衣服用的棒槌稍微细一点,三根便能装满一盘。周身裹满白芝麻,泛着金黄色,<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黄一白,模样憨实可爱。</span>看着挺壮实,掂在手里却轻轻的。掰开来时,只听一声脆响,芝麻碎屑便飕飕飕的往下落,里头是一片雪白的蜂窝空腔,细密蓬松,像秋日的芦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吃在嘴里更有意思。牙一碰就裂,芯一沾舌头就化,像咬了一口甜云似的。粗粗大大一根,三、五口便没了,不粘牙,也不齁嗓子。如今的糖里调了木糖醇,甜得柔和清爽,一气吃上二、三根也不过瘾,吃完了只留一缕米香在嘴里盘桓,让人忍不住又去摸下一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糖的名字可是有来历的。据《三原拾萃》记载,三原蓼花糖始产于明代正德年间,距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当时,三原是西北地区的经贸中心,商业发达。相传,每年腊月,南方小贩把当地优质江米制成年糕,运到三原来卖。年关到了,剩的年糕不便带回,便就地寄存。年后,这些阴干的年糕又硬又干,不能再卖,有人就用清油一炸,内部膨发,体积膨大,像花一样绽开。咬一口,酥脆香甜,别有一番风味,人都说“嫽得很”。 又“嫽”又“花”,干脆就叫它“嫽花糖”。还有一说,是当时三原有名的老字号南茂店,有个叫廖化的糕点师,他把“嫽花糖”进一步加工,用饴糖煎浸后,外沾芝麻,更加香甜可口。为了纪念这位糕点师,后人就改叫这种食品为“廖化糖”。到了光绪年间,慈禧西逃到陕西,安吴堡的乡绅把这糖进贡上去。太后品尝之后非常满意,见里头蓬松,像水边的蓼花穗,便赐名“蓼花糖”。乡野小吃,就这样进了宫廷。</p> <p class="ql-block"> 可话说回来,这么好的小食,怎么只有三原在做呢?能做出这蓬松的劲儿,靠的是鲁桥的水。古人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蓼花糖也是这个理。同样的江米、芝麻、饴糖,一样的工序,出了鲁桥就变了样。清峪河的水,软硬恰到好处,匠人用它泡米、蒸坯,再挂起来阴干半年,来年才下油锅。火候一到,米坯通体均匀地鼓胀起来,蓬蓬松松,满满当当。若是换了别处的水,炸出来便歪歪扭扭,有的鼓有的瘪,连样子都失了,更别提味儿了。</p> <p class="ql-block"> 制糖工艺也是马虎不得。需遵循二十四道古法,每一步都不能急。蒸米、揉面、切条、晾坯、油炸、挂浆、滚芝麻,光阴干就得半年。春做坯,隔年炸,少一天都不行。没有捷径,只有等——这是蓼花糖的脾气,也是老匠人的耐性。</p> <p class="ql-block"> 如今蓼花糖成了省级非遗,远销全国各地。一根糖里,有水土,有旧事,有乡音,还有几百年来守着一方水土不肯挪窝的老手艺。</p><p class="ql-block"> 一捧家乡水,百味蓼花香。这根蓼花糖,把渭北平原的风物与念想,都封在酥脆香甜里头了。五百年了,味儿一直没变。不管我在哪里吃到,都是家乡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