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蜊壳摞到第九个

滇兮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265547</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滇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夏天,青岛的蝉叫得比往年都欢实,像是要把几十年的闷气一口气吐干净。正家从副处的位置上退下来快半年了,我回青岛看老娘,他第一时间就约我吃饭。他选在八大关那家鲁菜馆子,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海,但海被树挡着大半,只能看见几道忽明忽暗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家还是那个正家,头秃了大半,腰板倒挺得直,点菜的时候手指头在菜单上戳来戳去,像在批文件。他点了葱烧海参、油爆螺片、辣炒蛤蜊,又加了两瓶青啤,然后往椅子背上一靠,说:"这些年,咱俩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是,都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忙,我也忙。你忙着在京城写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文章,我忙着在安全系统里看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到头来,忙的都是些虚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菜还没上,你先把虚的放下,咱聊点实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啤酒打开,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又倒了一杯,泡沫漫出来,流到桌面上,他用手指头划了一下,往地上一甩,那个动作利索得很,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然后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阵子,我翻以前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咱俩在崂山顶上照的,那年我十八,你十九,咱俩都穿着发白的军装,头发被风吹得跟草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我记得那张照片,拍照片的是你爸,他那天骑自行车载咱们到山脚下,在路边摊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后来冰棍化了,滴在你爸的后车座上,一个白点,擦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他说:"我爸这辈子就给我买过那一回冰棍。他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糙得像砂纸,但他买冰棍的时候,跟柜台后面的人说,'给我拿两根最好的,我儿子带同学爬山。'他那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你爸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是,可是好人不顶用。好人只能当工人,好人的儿子也只能从工人开始往上爬。正家爬了四十多年,爬到副团,退役后在副处位置打转转,直到退休。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工人的儿子,骨子里还是那股机油的味儿,洗不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服务员端上海参,打断了话头。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说这海参发得不够透,软塌塌的,没嚼头。我说你以前不挑这些。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见了海参跟见了祖宗似的,现在吃多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他忽然话头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你说当年你在云南前线的时候,怎么就能考上那个大学的?那地方我去过,热得被子能拧出水来,蚊子有苍蝇那么大,晚上躺下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湿气在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这话问得轻巧,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但我听得出来,那轻巧底下有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你看不见流,但它确实在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那地方确实苦。帐篷搭在红土上,一下雨地上全是泥浆,走路得踩着砖头,不然鞋子就陷进去。白天训练,晚上站岗,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背书。书是托人从杭州带过来的,用塑料纸包了三层,怕受潮。晚上点煤油灯,灯光昏黄,蚊子往脸上扑,拍死一个,手心里一摊血,分不清是它的还是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昨天吃了碗炸酱面似的。其实那些日子苦得很,但时间这东西最会撒谎,它把苦的给你腌成了咸的,咸的又给你晾成了淡的,到最后你回想起来,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味儿,让你分不清是真是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家听着,手里的筷子搁下了,蛤蜊壳在盘子里摞了七八个,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八个,忽然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那时候是挺不容易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家那些人,他们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当然想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我那时候也在考学。下乡知青,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家看书,我爸把唯一的电扇给我吹,他自己在城里摇蒲扇,满头大汗。那电扇是国产的,三片叶子,一转起来嗡嗡响,跟飞机起飞似的。我就在那嗡嗡声里做题,做错了就撕了重来,纸撕了一地,房东大婶第二天扫地,一边扫一边叹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那台老电扇还在不在转。他说着说着,话头忽然低下来,像是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分量,还得再往下挖一挖才够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你不知道的是,"他慢慢说,"我家那会儿,不止我一个。我上头三个哥姐,下头四个弟妹,八个孩子,一张桌子吃饭,筷子伸出去都打架。我妈蒸一锅窝头,一人一个,刚够数,可三姐胃口大,吃完自己的还饿,偷偷掰了五弟的半拉,五弟不敢哭,蹲在灶台后面啃手指头。我爸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那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五弟,一半塞给三姐,自己喝了碗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那碗稀的,他喝了半辈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听着,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考学那会儿,家里没地方给我放桌子,我就在炕沿上趴着写。炕上睡着我三个弟妹,他们挤成一团,脚丫子顶着我的腰,一翻身就把我的卷子蹬到地上。我也不敢吭声,吭声了我妈就得起来哄,她白天在街道糊纸盒,手指头全是口子,夜里好不容易能歇一歇。我就在那脚丫子的气味里做题——汗味儿、土味儿、还有我弟尿炕的潮味儿,混在一起,跟发酵了似的。后来我闻到什么味儿都不觉得臭了,什么味儿都比不上我炕上的那个味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蛤蜊壳摞到第九个,那个壳立不住,滚下来,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可我考上了师范。那师范是吃饭不要钱的,一个月还给八块钱补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丰收烟,抽完把烟屁股摁灭了,说,'老四,你出息了。八个里头,你是头一个吃上公家饭的。'他说完,把剩下的半包烟塞给我,说,'拿去给你同学抽。'那半包烟,我没舍得抽,藏在枕头底下,藏到发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可是说到"发霉"那两个字,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电扇的叶子擦到了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抖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他说:"可你考上的那个大学,比我那个师范响了不知多少倍。我们家八个孩子加在一起,都没人敢想那个学校。可我认识的人里头,有人考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蛤蜊壳被他一个一个地摞起来,又推倒,哗啦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东西,很复杂,像一锅煮了四十年的杂烩汤,什么味儿都有。可在这所有的味儿底下,有一层底味,那底味是——他看着我,永远是仰着头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习惯,从他十八岁就开始了。他比我小几个月,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用那种眼神看我。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懂了,那是一个八个孩子的工人家庭里长大的老四,看一个干部家庭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含着五分羡慕、三分亲近、一分不甘,还有一分——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种尊重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生来就是他够不着的那种人。他够不着,所以他尊重。这尊重跟他后来当上副处、管过案子、威风气派毫无关系。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跟他爸在柜台前说"给我拿两根最好的"时的语气一样——知道自己在谁面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跟着我,因为我认同他。我带他玩,我跟他称兄道弟。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可他心里头一直有个坎儿,那坎儿就是——他始终觉得,我的那些认同,是往下给的。是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我蹲下来了,可我还是站着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今天要说的话,其实就是要把他这四十年的仰头,变成平视。哪怕只平视一秒钟,他也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那时候是挺不容易的。可我老是想——你要是没有你爸,没有你家那些条件,你能考上吗?后来我自己跟自己说,不能这么想。你是你,我是我。你当我是朋友,我就当你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问这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当我是朋友"的时候,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尊重的底味。他这辈子跟我说话,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今天要说,也得先说"你当我是朋友"——好像我认可他,比他自己认不认可自己还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你现在问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现在不是朋友了。现在是两个退休老头,在青岛的苍蝇馆子里喝啤酒。我问你,是想把这事儿翻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几道海光被云遮了,天暗下来,服务员过来开了灯,白炽灯哗地亮了,照得正家的脸一片惨白。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跟了我半辈子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我认识他四十年,他出过海,管过人,审过案子,在系统里威风凛凛,可他坐在我对面的时候,还是那个在崂山顶上照相的少年,那个少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羡慕,羡慕里又藏着点儿什么,那点儿什么我今天才看明白——是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恨我。是恨我生来就有的那些东西,那些他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的东西。他爬到副处,以为自己够着了,可一回头,发现我还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于是他只能往回想,想当年,想那个在脚丫子中间做题的自己,想那个在电扇底下做题的自己,然后告诉自己——他考不上,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八张吃饭的嘴、三个蹬他脊梁的弟妹、还有那一炕的潮味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念头,陪了他半辈子。这个念头,让他能继续跟我做朋友。这个念头,是他的保命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杯里的酒干了,说:"正家,你信不信,我那会儿在前线,没有路子。我只有一本书,一盏灯,一包蚊香,还有满身的红土。我考上,是因为我不敢考不上。那地方太苦了,苦得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自己说,你得离开这儿。怎么离开?只有考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风淡云轻的,跟说昨天吃了碗炸酱面似的。其实那会儿我差点没考上,在考场上发高烧,烧得看卷子上的字都是重影的,监考的老兵给我倒了碗热水,我喝完继续写,写完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些事我没跟正家说过,今天也不想说。因为说了他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那是我的"路子"在给我铺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家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摇头的时候,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他张了张嘴,先说的却是:"你喝完了没?我再给你倒一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用那种"我在照顾你"的语气。他这辈子跟我在一起,永远在照顾我——倒酒、夹菜、递烟、买单。他用这个方式,把他的尊重藏起来,假装是两个人平起平坐。可他掩饰得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给我倒上酒,才接着说:"你能这么说,说明你不在乎了。我要是能像你这么不在乎,我也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在乎不在乎的,不都是活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不一样。我活了一辈子,都在证明一件事——证明我配得上你们这些人。你们去哪儿我跟着,你们说什么我附和,你们觉得我行,我才觉得自己行。可到头来,你们还是你们,我还是我。你那大学,你那文章,你那京城的朋友圈,我永远进不去。就像我爸那车后座上的冰棍印子,擦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来,低得跟蚊子似的。那只蚊子像是从前线飞来的,嗡嗡地在他嘴边绕着,他也不赶,就那么让它在脸上趴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透了反而伤人。他需要那个"路子"的说法,那就让他留着。我若硬要掰开他的手,把真相塞进去,他会攥得更紧。何况他攥了一辈子,那份尊重已经长进肉里了。我一掰,肉会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临走的时候,他抢着把账结了,说这回他请。我说好。他说下回还在这儿,还是海参、蛤蜊、青啤,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只要这馆子开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其实我知道,你是自己考上的。我在部队多年,知道军营有多艰苦。我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我要是信了,我就没话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补的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有,我那些年跟着你,不是因为想沾你的光。是因为你从来不嫌我。你蹲下来拍我肩膀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心里头……是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还是那个腰板挺直的副处级干部,风把他剩下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用手拢了拢,没拢住,就那么敞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馆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八大关的树影里,心里头想起那个作家刘震云写过的那些人物,那些一辈子在找一句话的人。正家找了一辈子,找到退休,找到我面前,找到那盘蛤蜊壳碎了一地,才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句话是——我不如你,可我尊重你。我尊重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的脖子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走了以后,我把桌上那第九个蛤蜊壳的碎片捡起来,搁在烟灰缸里。那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像片刀子。我想了想,把它扔进了垃圾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我打车回家。车上,司机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是那个"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那调子软绵绵的,跟正家的往事一样,说出来沉,咽下去又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到家,开了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红土、煤油灯、电扇的嗡嗡声、还有正家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个炕——八个孩子,一锅窝头,三姐掰了五弟的半拉,五弟不敢哭。还有正家趴在炕沿上做题,六弟的脚丫子蹬着他的卷子,他不敢吭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这东西真有意思。它把我和正家都腌成了咸菜,一个咸得发苦,一个咸得发酸,放在一个坛子里,互相腌着,腌了四十年,谁都没把谁腌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我开了灯,泡了杯茶,坐在写字台前头。窗外是北方的夜,灯火通明的,跟小馆子那窗外的海两回事。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写写正家,写写那片海,写写那冰棍印子和那半包发霉的丰收烟。可写了半天,只写下一行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些人的自卑,你是永远拯救不了的。可有些人的尊重,你也不该辜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划掉了。划掉以后,那张纸空空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正家那句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出来以后,也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知道,它还在。在蛤蜊壳的碎片里,在电扇的嗡嗡声里,在崂山顶上那张照片的发黄边角里,在他仰头看我的那四十年的每一个瞬间里。它还在,而且还会在,直到我们这些人都腌透了,烂了,化成土,它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它是真的。那份尊重是真的,那份不甘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话这东西,不怕时间,怕的是没人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家不信我信他。我信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