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人比喻文革期间中学毕业的“知青”一代是共和国的“长子”。长子本应得到父母的特别呵护,可是因为“文革”,长子却成了父母的负担。我,1976年6月毕业于古田县第五中学,算是共和国最小的“长子”。毕业前夕在母校操场与三位同学拍了一张照片,请师傅题字“风华正茂”以示纪念。然而风华正茂的年华,没有高考,没有招工,没有“补员”,一颗红心只要一种准备——回乡务农!准备着父辈、祖辈的命运,再一次在我的生命里轮回。</p> <p class="ql-block"> 父亲深锁双眉苦笑</p><p class="ql-block"> 那年,高中毕业在乡村无疑是高学历了,然而却没人羡慕,更没人祝福。红艳艳的毕业证书在我看来,却是灰色的。我问父亲,我往后该做什么事呢?父亲双眉深锁,苦笑了一下,接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那烟雾一缕缕,一丝丝从他的指头飘起,从他的嘴上呼出,从他的鼻腔溜下,慢悠悠地散开来,渐渐淡去,再淡去……我真想向父亲要一支烟抽,但不敢。</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这共和国的第一代父亲也真不容易。读书改变命运是植根于他们心灵深处最朴素的信念,可是如今儿子读书了,而且经常听人说读得还不错,然而依然改变不了命运,依然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心里一定有一万个不甘!他要我向移民建瓯的九叔写信,请求介绍一份工作。我的请求是进工厂做工、做搬运工、或者做扫街的清洁工……父亲说九叔是当“官”的,也许有办法介绍“工作”。九叔回信“爱莫能助”,此路不通!</p><p class="ql-block"> 后来上级组织征兵,我参加平湖公社赖垱大队组织的征兵动员学习班,吃了两餐免费的“白米饭”。记得初检时,陈景泗同学一个箭步跨前,挺拔身姿,双目炯炯,下意识地一个标准军礼,飒爽英姿!前来征兵的是一个中年军人,满脸微笑,拍拍陈同学的肩膀,从此开启他的锦绣前程。而我呢,第一轮就遭淘汰。显然,“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迈梦想与我无缘。</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尴尬的是,十叔抱童养媳的儿子,七叔学木工手艺的儿子,八叔的儿子,他们都比我小,却开始张罗婚事。更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婚礼都是我主持。比我小的族弟们,开始成家了,而我的饭碗还不知放在何方,更不用说在水一方的伊人,隔着几重山,罩着几层云纱雾幔。</p><p class="ql-block"> 我失眠了。我的家是一幢移民大厝,住着六户家庭。当年,新人结婚时兴“三转一响”,所以每家都有一台座钟。每台钟半小时报时一次,各家的钟都不准,因而报时时间都不一致。“当、当、当……”整个晚上此起彼伏钟声,敲打着我的无眠……</p><p class="ql-block"> 一夜,报时钟声断续响,</p><p class="ql-block"> 声声敲在无眠上。</p><p class="ql-block"> 弹奏的不是欢乐旋律,</p><p class="ql-block"> 颤动的尽是无解忧伤。</p><p class="ql-block"> </p> 桃花大婶淡然一笑<br> 桃花大婶有三男一女,刚好与我的弟妹对应起来。所不同的是,他们家的子女基本上没读什么书,我的弟妹至少都读到初中毕业。桃婶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她认为与其把子女送去读书不如送去学一门手艺,拥有手艺将来不怕没饭吃。为子女计深远,多么朴素的想法。<br> 我父亲则不然,认为多读点书总不是坏事,好像没有桃婶为子女人生规划那样实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在八岁就能上山砍柴了,还没上初中就“讨柴付鼎窟”。稍大些就开始“管菜园”,上初中后有些年暑假还都到道班做小工。这给父亲减轻了不少负担。当时虽然国家未能实现免费义务教育,但为了不让贫寒子弟上不起学,国家设立“助学金”。然而,当年老百姓的贫富情况是“床眠下踢毽——平平高”,所以发放“助学金”的标准,很大程度上是参照学生的学习成绩。因而,在那个年代我可以享受到“半义务教育”的照顾。还有一项诱惑是当年政府对农户高中生有一项“粮补”政策,即每个月有补贴六斤的平价粮食,如果买地瓜米还可以买十几斤。父亲和母亲都觉得这是一项不小的福利,同时,他们幻想着读书说不定未来还有一线希望呢!<br> 然而,事实是桃婶赢了。<br> 我高中毕业时,桃婶的长子早已是木工师傅,开始带徒弟“走东家”,有烟抽,有“酒肉饭”吃,赢得乡亲的尊敬,媒婆说亲踏破了门槛。而我呢,一切回到原点,且误过了“学艺”的年龄,好可怜!桃婶笑得很幸福。我常常遇见她的笑,经常听见她在人前人后自夸精明,能为子女“计长远”。一日,我在水碓房舂谷,桃婶看我忙得满身大汗,一迭连声夸我“读书人”能干,说罢冲我淡然一笑。桃婶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她对我的夸奖是真诚的,笑也是真诚的,只是那时的我,总觉得她是在嘲笑,是冷笑。这也许是境由心生吧,我的心难受如煎熬。<br> 不是,所有的笑都春风扑面,<br> 都能使脸上的花一朵一朵灿烂。<br> 因为,有些笑冷若冰霜,<br> 能使心上的花一朵一朵凋残。<br><br> <p class="ql-block"> “大汉”红叔的嘲笑</p><p class="ql-block"> “大汉”顾名思义,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所以人们绰号之。他比我小一岁,但辈份高一辈,所以我要叫他“红叔”。“红叔”全身每一处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脚腿如“廊圆柱”,一头乌发“青郁郁”,脸庞黝黑,一双大眼“金闪闪”。我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未上过学,小小年纪就到生产队做“半劳力”,在水田里摸、爬、滚、打,犁、耙、布各种农活样样上手。</p><p class="ql-block"> “大汉”是青年学习的楷模,自然是我的偶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到他的真身。然而,“大汉”对我的这个粉丝一点儿也不在意,好像对回乡知青有一种天生的厌恶。</p><p class="ql-block"> 泱泱水田。某日,晚稻插秧,“大汉”当仁不让,插大丘田中间一道,其他队员两侧排开。我呢?新入队,只能“环田塍”。只见“大汉”,马步微蹲,低首弓背,手把青苗,好像按着音乐的节拍,一兜一兜的插着稻秧。随着双脚缓缓后移,眼前一行行绿,渐渐地扩大成了一片绿……他一气呵成,大丘田的中间铺排成一条绿色的大道。插完后,他蹲在田塍,抽出一支烟悠悠地吸着,望着自己插的秧田,横成排,竖成列,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那神情好像书法家欣赏自己的书法作品,画家欣赏自己的画作。</p><p class="ql-block"> “大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后,冷不丁嘲笑:“哈哈,我就讲‘读书囝’毋相干,田布呀狗啃牙,毋一株会直!”话音刚落,唰的一声,水田里所有的目光都向我投来。我浑身冒汗,心像刀扎似的。</p><p class="ql-block"> “为革命而学习”“批判读书无用论”此类主题是我们这一代人在中学课堂经常写的作文。我每每都写得不错,常常作为优秀作文读给同学听,或抄写上墙。老师的批语少不了美言“旁征博引,论据确凿,说理令人信服”。原来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现实生活中,而此时我成了“读书无用论”最硬核的论据!</p><p class="ql-block"> 我曾不止一次听见“大汉”与人悄声议论:这“读书囝”会评多少工分?什么事情都不会干,尽剥削我们!天哪,我这“读书囝”果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孔老二”?那时“孔老二”是“人人喊打”的剥削阶级的代名词。家乡耕地奇少,多一个劳力不是多一份力量,而是多一个人挣工分,意味着原本的工分值再一次缩小。某种意义上“读书囝”回家做田,大家都不欢迎。“大汉”关心我的工分,其实我更关心。我曾问父亲生产队会评我多少分?按生产队之前的行情,虚16岁入队算“半劳力”,18岁就算“全劳力”了。父亲估计至少会评8分。</p> 那天,山田割稻收工,大家都挑一担稻谷翻山越岭回家。“大汉”挑的一担两麻袋鼓鼓的,一路上是气不喘,汗不流。我呢,明显少不少,一路上气也喘呀,汗也流。上坡时“大汉”回头望我一眼,丢下句:“‘读书囝’挑一担还没秤砣大!”接着是一阵嘲笑。<br> 西天只有些儿残霞。大家挑到村口大路边一一过秤,我也不赖,记得是一百五六十斤,而“大汉”挑的整整多出五十斤!队长说,“读书囝”已经入队一个月,今晚该定个工分。说着他把一张“丰产”牌的香烟纸撕成若干小张,发给每一个队员无记名投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是一场对我一个月表现的肯定,还是命运的审判!队长统计投票结果,两张10分,最低的4分,以5分居多。父亲说两票10分,一票自然是他,另一票是“红公”,队里年纪最大,辈份最高的老者。这样平均下来还不到5.5分,队长法外施恩,就决定评定我工分为5.5分!<br> 十载寒窗,不必说金榜题名,竟连一个合格的生产队员都不是。那一刻,我彻底泪崩……<br> 为什么我的太阳被天狗吞了,<br> 都说,青春是初升的太阳?<br> 我问血红的天,问流浪的风,<br> 他们不回答我,<br> 只有冷漠落在我脸上!<br> 从此天涯孤旅!<br> 我到过水口嵩溪参加杂交水稻“制种”,到“上府山”建筑工地挑砖抬石,到屏南黛溪当代课老师……好在艰苦的工作不到两年时间。感恩新时代的到来,小平同志为改革开放大厦设计的第一笔便是重启高考。于是,千百万被误了花期的“知青”,病树枝头发新芽,终于走进了万紫千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