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拽住的衣角——悼念潘细泉队长》

旴江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那截拽住的衣角——悼念潘细泉队长</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07-03</p><p class="ql-block">文/旴江源</p><p class="ql-block">图/旴江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晨起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张寿祥老班长的微信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砸进心里——“潘细泉中队长走了。享年九十三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漫上来,却照不亮骤然沉下去的角落。仅仅两个多月前,他与几位老战友相聚时还在爽朗大笑,那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怎么转眼之间,就隔成了两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手机,喉头发紧。眼前浮现的,是1978年初春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抚州消防训练基地的操场上,一个中等身材、目光如炬的中年军人走到我们新兵面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爽朗地说:“我叫潘细泉,来接你们去进贤。”那一年,我二十岁,他四十五岁,正是与我父亲相当的年龄。</p><p class="ql-block"> 从抚州到进贤,原本有直达的长途汽车。可潘队长听说我和另一名战友从未坐过火车,竟特意绕道东乡县,带我们去体验那“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车厢摇晃,窗外春意盎然,绿油油的田野飞驰而过,我趴在窗边看得入神,他站在过道里扶着行李架,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像在欣赏一件极平常却又极其重要的事。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军营,或许没有那么冰冷。</p><p class="ql-block"> 到中队后,他发现我识字多、字也写得端正,没过半年,经中队支部研究决定,让我当了文书。可就在我刚有些飘飘然的时候,一个早晨出操迟到了——头晚赶材料熬到后半夜,实在没爬起来。潘队长把我叫到营房后面的梧桐树下,没有当众批评,只是轻声慢语地说:“小易,你现在是军人了。任何时候都要遵守纪律,依条令条例行事。今天迟到情有可原,但之前该请假。”他的声音温和,眼里却有一种不容含糊的刚毅。那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年轻而浮躁的心上,至今想起,仍有微微的疼。</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随他去南昌出差。我第一次走进那样车水马龙的大城市,满眼都是新奇,又满心都是怯意,走两步便忍不住东张西望,生怕丢了。潘队长回过头,见我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眼里漾开温和的笑意,说:“怕走失?拽住我衣角就行。”我竟真就伸出手,扯住了他军装上衣的右摆,紧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侧头告诉我这是八一广场、那是南昌起义纪念塔,把几个主要景点看了一遍。那一刻,寒风扑面,我的心口却是暖的。后来他轻描淡写地说:“没啥害羞的,我儿子和你一般大,在空军部队服役呢。”那是他头一回提起家事——他生于1933年,五十年代初入伍,复员后进了民警中队,后又转入公安派出所,再到消防中队算是“第三次当兵”了。</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样一个与我父辈差不多年纪的领导,用那截可以拽住的衣角,让一个离家的新兵在异乡找到了依靠。</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中队食堂烧的是谷壳。每隔一些日子,我们就要去县粮食加工厂装运。谷壳细碎如尘,一旦沾身,若不及时清洗,皮肤便起成片红疹,奇痒难熬。每次装车,年近五旬的潘队长从不在旁边背手站着。他总是第一个钻进那间昏黄、呛人的谷壳仓库,与我们一道灌袋、扛包、码车。等他出来时,整个人从头到脚裹满糠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眨动,战斗服被汗水浸透,米糠和着谷壳钻入衣领、袖口,谁也看不出他是这支队伍的最高长官。怪不得炊事班的人说:“潘队这是拿命在带兵啊。”我点头,心里却明白,他不是在“拿命带兵”,他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只要干部能干,战士就会信服。</p><p class="ql-block"> 他家就在中队隔壁,仅一墙之隔。我们这些年轻战士隔三差五便去他家里蹭饭,他的爱人、子女从不嫌烦,反倒把我们当成自家孩子。可潘队长却给家人立下铁规矩:不准到中队拿一针一线,不准沾公家一分钱便宜,就算他家旁边是整片的中队菜地,长着各式各样的青蔬瓜果,他的家人也从不会碰一下,天天还是自己上街买菜。公私分明到这个份上,反倒让战士们更愿意亲近他。因为他正派,所以大家敬重他;因为他坦荡,所以大家爱戴他。</p><p class="ql-block"> 1980年底,我离开进贤去省教导队培训。临走前,中队党支部将我列为党员发展对象,潘队长和指导员分别找我谈了话。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中队部,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他坐在那张老旧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说:“殿群,你也是有几年军龄的人了。两年里进步很快,政治上也成熟了不少,值得肯定。”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但你要记住——今后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岗位,必须严格按党员八项标准要求自己,不骄不躁,谦虚谨慎。那是你的立身之本,也是组织培养你不白培养的底子。”</p><p class="ql-block"> 那番话,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用秤称过。我点了点头,已然明白了自己今后努力的方向,却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感谢。那时年轻,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回报。</p><p class="ql-block"> 谁能料到,来日并不方长。</p><p class="ql-block">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从部队到地方,从士兵到干部,从青丝到白发,那个跟着您穿过南昌街头的午后,早已定格在记忆深处。可每当我在人生路上站不稳、看不清方向的时候,耳边总会响起那个温和而坚毅的声音——“拽住我衣角就行。”是的,老队长,您拽着我走过了最迷茫的青春,教会我守时、守纪、守心,教会我干最脏的活、做最正的人。</p><p class="ql-block"> 今天,您走了。我多想再拽一次您的衣角,哪怕只是走一程短短的路、过一条浅浅的巷。可我知道,您已经去了一个不再需要谷壳、不再有红疹的地方,那里没有迟到的出操,也没有写不完的材料。只有清明朗朗的风,和一个老兵应有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潘队长,老领导,老前辈——您一路走好。您对我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永世难忘。若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兵,还愿扯着您的衣角,怯生生地、又无比安心地,跟在您身后走过这漫长的人间。</p><p class="ql-block"> 晨光已铺满窗台,泪痕未干。但我会擦干它,像您教导我的那样,稳定的,继续朝前走。</p><p class="ql-block">——因为您拽过的那截衣角,早已长成了我脊梁里不弯的那根骨头。</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易殿群(网名: 旴江源) 江西省广昌县人, 大学文化 ,武警上校警衔。曾长期在武警消防部队服役。后转业地方工作。2018年退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敬请阅读旴江源其他文章:</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1qm7cd3f" target="_blank">远 山 巍 峨 ——平凡的父亲</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2l05ylac" target="_blank">淑女芬芳———灵前忆母恩</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1scoejar" target="_blank">淡淡的背影</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19yzykoj" target="_blank">落在岁月里的璞玉(知青生活)</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2rofobmc" target="_blank">红门轶事——我的军旅生涯(精萃完整版)</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