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辫

耕耘者

<p class="ql-block">翻开压在箱底的旧相册,指尖先触到相纸边缘微微发毛的质感。这张黑白老照片总最先牵住目光,画面里的光影依旧清亮,像把四十多年前那个溽热的午后,静静凝在了薄薄的纸面上。我总笃定地对自己说,这就是我上高中第一次在操场遇见你时的模样——虽然快门按下时,你并不曾知道,我也尚且不知。</p><p class="ql-block">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学校园,操场还是磨得发灰的水泥地,鞋底蹭上去带着细细的沙粒感。远处的篮球架立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白漆篮板的边角磨得发旧,篮筐的铁网松松垮垮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旁侧的足球门架蒙着一层薄灰,管边泛着淡淡的锈迹。几排老梧桐沿着围墙站得齐整,浓荫铺天盖地垂下来,在地上投出大片晃动的碎影,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了满地细碎的亮。树荫后头,灰砖教学楼安安静静立着,窗沿整整齐齐,连风掠过檐角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扰了哪间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球场边斜靠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的镀铬件亮着擦过的光,车座还留着日晒的温度——那是那个年月里,最寻常也最体面的上学代步。</p><p class="ql-block">你就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两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沉甸甸垂在胸前,辫根编得紧实,发梢蓬着细碎的绒发,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像两尾沉在光阴里的黑穗子。素净的翻领衬衫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光洁的手腕。你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厚书,最外头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乌,边角卷着软边,书脊上还留着指甲反复摩挲的痕迹,想来是被你翻了无数遍,揣着满当当的功课与心事。</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那天的热。水泥地蒸着暑气,蝉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我抱着新领的课本满头是汗地往教室赶,脚步急得差点绊着自己。许是脚步声太重了,你抬眼望过来,跟着就浅浅笑了。眉眼弯弯的,眼神亮得像盛了满眶晴光,澄澈又干净,是半点脂粉也无的天然清秀。没有刻意拿捏的姿态,也没有少女羞怯的躲闪,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笑着,带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与质朴,像晨间刚沾了露水的梧桐叶,清清爽爽,扑面而来的全是不掺杂质的少年气。</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蝉鸣像忽然被谁调低了音量,风也慢了半拍。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喉咙干得发紧,竟忘了要回一个笑。你倒不在意,低头抱了抱书,转身往教学楼走去,两条麻花辫在背后轻轻晃着,一步一步,晃进了那年盛夏的深处。那一眼太轻,又太重。轻得像风擦过耳尖,没留下半点声响;重得就此落在了往后许多年的记忆里,一想起就发烫。</p> <p class="ql-block">后来高二文理重新分班,我们成为同班同学,竟恰好坐在了你后座。那大概是那两年里,命运对我最大方的一回。一晃就是两年,你那两条麻花辫越留越长,听课听得入神时,身子往后轻轻一靠,辫梢就软软地搭在我的课桌边缘,黑亮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我总忍不住趁你低头写字时,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一下,又像做了错事般猛地缩回手,心口咚咚直跳,耳朵烧得通红,连前桌同学递来的作业本都忘了接。好在你从没回头,从没发觉这点藏在发丝间的、少年人惴惴不安的心事——或许你其实知道,只是从不肯说破。</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的喜欢从不是喧闹的。是课间操时,借着转体的动作往你队伍里迅速瞥的一眼,心里默数着你的位置,生怕被体育老师抓到;是抱着作业本走过走廊时,远远看见你迎面走来,便不自觉放慢脚步,把呼吸都调得轻一些,好让擦肩而过的瞬间显得不那么刻意;是借你的参考书翻到扉页,对着你娟秀的钢笔字看好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进心里。我还书时总悄悄夹进一张半透明的橘子味水果糖糖纸——那是家里难得买一回的零食,我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糖吃完了,糖纸抚得平平整整,才敢夹进去。有时也会夹进一朵野外采来的野花晒成的干花,秋日的枫叶。你接过去时从不多说,只低头浅浅一笑,和操场初见时的笑容,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日子是朴素的,人心也是。书本是沉甸甸的理想,教室是藏着心事的日常,连心动都带着墨香与栀子花香气,诚恳又郑重。那时候的喜欢,没有手机短信可发,没有朋友圈可看,所有念头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写在日记本里,写了一遍又一遍,又怕被谁瞧见,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可这种安静里,反而长出了最踏实最漫长的回甘。</p><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走进礼堂的第一眼就愣了——你那两条早已长及腰际的麻花辫不见了,换成了利落的齐肩短发,清清爽爽,衬得你的脸愈发清瘦。可我心头猛地一空,像被人从胸口轻轻掏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整场典礼校长讲了什么、同学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响着,眼里只剩你短发的侧影。心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你怎么剪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那两条辫子,我还没看够呢。</p><p class="ql-block">散场时班里同学约着去聚餐,热闹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我随口婉拒了,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往校门口走,脚步沉得厉害,像踩着满地的碎石子。</p><p class="ql-block">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你站在梧桐树下,像当初操场初见时那样。我抬起头怔怔看着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你却先莞尔一笑,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声音轻轻的,带着栀子花香的气息:“这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没等我回过神答话,你就攥着书包带快步走了,背影很快融进了夏日的树影里,两步一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笑容亮亮的,像那年操场上的初见。</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蝉鸣重新涌上来,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作响。我小心翼翼拆开纸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竟是两根编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辫根还扎着我熟悉的暗紫色橡皮筋,发梢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我轻轻托着它们,像托着什么极轻又极重的东西,喉咙堵得发酸,眼眶热热的。那一瞬间,夏日的蝉鸣仿佛都停了,风掠过梧桐叶的声响里,我攥着纸袋,站了很久很久。</p> <p class="ql-block">如今隔着数十年的岁月再看这张照片,黑白的光影里,你依旧站在梧桐荫下,抱着书,眉眼清亮,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那两根麻花辫我至今还收在旧木箱的最底层,和这张照片放在一起,成了一整个青春最郑重的信物。有时夜深人静,我翻出它们看一看,指尖穿过依旧柔韧黝黑发亮,还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发丝,仿佛又碰见了那些年课桌上轻轻搭过来的发梢。</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各自走过了更远的路,见过了更鲜亮的风景,遇过了更复杂的人与事,却总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忽然想起那年操场的风,想起教室后座搭在桌沿的辫梢,想起校门口梧桐树下那个递来纸袋的身影。那时候的喜欢,说不出口,却比任何说出口的都要长久。</p><p class="ql-block">原来最经得住时光打磨的,从来都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纯粹。它就定格在这张旧照片里,藏在那两根麻花辫里,不声不响,却总能在翻开的刹那,让人心头一软。仿佛一闭眼,还能回到那个溽热的午后:阳光正好,树影摇晃,蝉声绵长,你抱着书站在操场那头,一笑,就惊艳了一整个朴素又滚烫的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