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月一个闷热的上午,我来到母校零陵师范——黄溪岭路11号。我一直弄不明白,校门口那一段陡坡,一直冲进学校校门,地形险恶,乃堪與之大忌。乃至我每次乘车出校门,常常战战兢兢,想要是这车失控一头冲下去,怎么得了!?这一段路就叫黄溪岭路,可这里跟本没有溪呀? </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这里读了三年书,晨昏里走遍校园每一个角落,爬遍围墙所有可能的出口,却不知这校门侧后,藏着一处黄溪庙,杂草里无声地立着《黄溪庙碑记》。我的前后二位严厉的班主任老师,就住在校门口两侧的宿舍里。我不敢来这儿造次,大部分原因惧怕我的班主任老师,怕自投虎口。既其如此,则二位老师近乎黄溪庙的门神,而我三年中错过了与黄溪庙的种种因缘。</p><p class="ql-block"> 一座破庙遗址,怎么与一个懵懂学生是没有多少牵扯? </p><p class="ql-block"> 直到三十年过后,我循着一条河,追问了好多次,成为了一位好事的嗜古者,淌着一身汗又找寻到这里,这里一片荒芜,薜荔丛生。这条河就是黄溪,这处庙叫黄溪庙,供奉庙的山岭就是黄溪岭,后来这条路叫黄溪岭路。等我八十年代迈进校园时,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偶些的闯入者,是大破大立之后,如一只没头没脑闯入的蚊子。</p><p class="ql-block"> 循高坡进了校门,右转,是更逼仄陡峭的山坡,把你导向黄溪岭最高的地方,甚至高过教工宿舍的房顶。高高的护坡上长满了葳蕤的植被,几无间隙地爬满了薜荔藤草,层层台阶,缀满青苔,终把你导向一处偏僻荒芜的角落。这便是黄溪庙的遣址,庙宇建筑荡然无存,寥寥无几的柱础失神地躺在杂草里,仔细寻觅,能发现脚下的台阶和身旁的坡墙里不时嵌入青灰的老砖。我顿时明白,几十年前,在大破大立的年代里,被众人供奉的黄溪庙已支离破碎,倾圮无迹了。只有在脚下的台阶下,身旁的断墙里还能找到它的残骸,青砖那沉着凛然的青色,缀满岁月的青苔,苍凉中有无言的诉说。 </p><p class="ql-block"> 这三十年这里的荒僻尽管没有大变,但溪庙的点滴仍然无从寻觅,在这东山一隅,除了斑驳的砖墙和缀满青苔的小径,偶然一阵幽凉的山风,只感受数片断砖残构的苍凉。</p><p class="ql-block"> 对一条河的供奉敬畏,对一大片田园的张望,被疯狂和野蛮吞没了。 </p><p class="ql-block"> 其实黄溪河的一滴水都到不了这儿,可这儿为什么要为她立庙? </p><p class="ql-block"> “谷为国之宝,民以食为天”,种谷谋食几乎是千年来农耕社会得以繁衍的最重要的基础。如果放天眼于阳阳山一路而下,由一条河冲击而来的耕作区,从福田大垌、邮亭圩大垌……我终于明白:几乎是她喂养了零陵。</p><p class="ql-block"> 因此,从庙门口、到六甲何、到邮亭圩、到大冲桥,黄溪流经一路,都接受着大众的供奉。几乎从柳宗元时代,一直供奉到今天。读《新建黄溪庙碑记》就知道,光是黄溪岭上这处庙已是屡败屡建,最近的一次修建,当在光绪年间。</p><p class="ql-block"> 这千年不倦的香火和目光,到此还是断了! </p><p class="ql-block"> 这时代走入无畏,便没有信仰;不知回望,便没有了感恩! </p> <p class="ql-block"> 我们只能跟随李茵的手笔《零陵七庙》想象当时黄溪庙的情形:“从庙的侧边上去的,上到山顶就到了庙里了。进得那庙,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要等一刻刻就发现自己站在四大金刚的身边了。”这说明溪庙大堂不宽大雄伟,不向阳也少开门窗,采光不好,从外侧到庙堂内光线阴暗不好适应。庙应该是东西朝向的,从南边上坡上到山顶即进入了庙堂,就好像走进地宫,按理说在这样的高处应不缺光亮,难道都给菩萨堵了,殿小菩萨高。</p><p class="ql-block"> “供着黄溪菩萨的殿上,挂着红布帘子。帘子是揭开一边的,看见那里面金光闪闪的。其实那就是黄溪菩萨贴了金的脸,露出一边让人看见,又看不见全部相貌。”从这些描叙中,当时有老和尚掌庙,庙堂里供着黄溪菩萨和骇人的四大金刚。并且菩萨是挂了帘子脸贴了金的,但不能见全貌。从人俗语方言里还用“黄溪菩萨”比喻人高大木讷,应该是神秘有某种禁忌。</p> <p class="ql-block"> “回来的时候,一路下坡。那是从庙里正门出来,一直下到底。那底下是一个戏台子,如果台上唱戏,随你站在哪里,都看得真切。”从这些记叙中可知黄溪庙坐东朝西,面对潇水,可从南侧爬坡上到黄溪岭顶,从侧后入正堂拜佛求签,然后可从正门下到戏台,从台上看戏,居高临下,历历可见。这也许是狭隘的地势决定了溪庙不够开阔正大,而戏台较低。</p><p class="ql-block"> 据《黄溪庙碑记》记载,溪庙在光绪丁亥(1887)年秋,突然遭受黄火焚化,风雨大作,砖飞瓦解。碑文写得悬乎,依我看是可能庙内失火,因地处高,无水可济,火失控而溪庙隳。 “人不敢近。古碑亦碎”可知这次失火对溪庙几乎是毁灭性的。</p><p class="ql-block"> 五年后的壬辰(1892年),贤人筹资重修,两正殿、游亭、头门、披厦、两看台齐全,规模有所扩大。李瑛随母亲拜谒的当然是新庙,但不到百年,溪庙又墙倾砖飞,荡然无存,这一次当然是人祸所致。这百年中的两修两毁,终至今无庙可临,不得不让人一声长叹。</p><p class="ql-block"> 当年零陵主事者,为便于祈雨求福,避免去黄溪大庙<span style="font-size:18px;">几十里</span>舟车劳顿,而建此溪庙。百姓每逢年初一,携子带女,虔诚求拜,万众所归。不料这溪庙一路命途多舛,终土崩瓦解,陡留遗址残碑供人凭吊。从庙门口的大庙(黄神祠)到六甲河二大庙,邮亭圩三大庙乃至大冲桥黄溪庙,依次而下,悉数颓圮,断壁残垣,香火断绝,让人伤怀,对溪庙寻望,我们已逐渐失去明晰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黄溪依旧在奔流,一路滋生润泽造福百姓,可本该深邃而壮大的溪庙文化,却在自私和野蛮中日渐淡漠式微,也许,我们对这位不倦的母亲,始终少了一句真诚的道歉。物质饱足,精神涣散,面对古迹,我们的目光只能惭愧地躲闪。至少,我在每处的溪庙的残檩下,不敢声张,虚汗累下,不敢造次。</p><p class="ql-block"> 那么,在寂寞的东山之南麓,我们是否该做点什么,或记下些什么?要不然,我们有什么脸面称这处岭叫黄溪岭,这条路叫黄溪岭路?!</p> <p class="ql-block"> 而我走近邮亭圩桥边的这座黄溪庙,风雨沧桑和时代印痕写满了面孔,在这个曾经人烟阜盛的集镇旁,这庙是一个人不轻易触及的角落。生活垃圾和废弃的家私堆满了四周,临河而建的民居蛮横地挤占着空间,各种钢筋水泥柱插进地里,逼仄着这座神庙。人和神的争夺,不知是一种进步还是后退,无序和扩张已让人们失去敬畏,这是时代河流的泛滥。庙身的粉墙上还留下改地换天的伟人语录,也随风雨斑驳,残留时代的印记,在破旧的年代里,这庙改作铁木铺能存下来,已属不易,这伟人语录大概也算护身符,在这里,要感谢这个刷写语录的书写者。在历史和潮流的推动下,人与神有时会换位和变易。</p><p class="ql-block"> 这座庙的选址显然无法与黄神祠相比,它缺乏高山深谷的衬托,也缺乏灵云白雾的渲染,它只谦谦地坐居在河畔,还被后来横跨的大桥夺了眼目。在我看来,这桥与庙,多少有些违和。你也许会想,好多年前,没桥的黄溪庙要恭肃得多,那时,人没那么多能耐。</p><p class="ql-block"> 只有“人能胜天”的先人才会想到让横跨的大桥将一条河降服在跨下。</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向河的庙门前,左中右的角墙上都嵌着功德碑,上面刻满了筹资人的姓名,庙宇有正堂和侧厢房,四合结构,正堂里供俸黄神菩萨,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瓦砾成堆,残椽横斜,耷拉着肩膀,无力地垂落,很零乱。颓圯的屋身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正午的阳光如筛子里穿过来一般,照看一个个残留的构件,在阴湿的角落里,藤萝沿看柱椽,爬满了屋檐,站在荒僻的院子里,你能感觉到一种触目的抗争,藤蔓循着柱子,不依不绕地攀爬,雨水过后,日光洞穿,你抬头,便见一个个触目惊心窟窿里,藤蔓肆意地昂着头,顶破屋顶。脚下的蕨类植物爬满一地,难有你的立足之地。闷热阴湿的庙堂里,只有植物才是这里的常客,黄溪庙的风水神灵,至此已败破殆尽了。</p><p class="ql-block"> 黄溪庙的破败,显然也是一种秩序的更换。而把我的寻访在庙旁人看来,显然有些无聊,当下生存,谁来这个地方?尤其是农业衰落乃至成贱业时,黄溪只得陷入一种沉默。</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站定了,仔细打量庙的正堂,规模不算宏大,但也不凡,几根硕大正直的柱子有力地撑起骨架,传统的茆槜结构仿佛牢固的骨节,椽子造型不凡,雕画着种种奇异,它朝着庙门,也朝着黄溪。它是守护黄溪还是防备妖怪呢?而现在它老了,连黄神菩萨都被蕨类荫蔽在下面,我是经老人的找点才找到它的所在。 我朝着老人的指点,先朝着它连做三个揖,心里暗念着“宽恕冒犯”“宽恕惊扰”,才拔开横生的苔藓,扯掉零乱的藤蔓,才见到这尊黄溪菩萨的真容。也许是受以前听闻的暗示,眼前的菩萨有些骇人,他如鼋似鳖,一语不发的趴伏在那里,头一点不抬,下巴贴在地上,却如紧紧抓住大地,鼓着双眼。双脚有力地分踞两侧,好像随时爬行出击一般。它周身爬满青苔蕨类,落在碎瓦和檩木,似乎从不见天日远古爬将而来。它是因地制宜依自然石雕作的,它的根柢就在黄溪河上,它不高大但有力,不祥和却陡生一种威严。等我换一个角度看它,竟又另有一番神貌,乖丑而驯服。</p><p class="ql-block"> 我试着从它身上寻找先民的一些寄托,黄溪出大山流到这里,地形开阔,河流亦趋于平缓温和,在两岸翠绿的树影里,黄溪和着微微风,提供给两岸无私灌溉,那成千上万亩适合稻作种植的水田,人称福田洞。古有“干死福田洞,饿死永州人”之说,至今福田的美名,大概是因黄溪得的福,这庙中供着的菩萨,大概一在庇护这一带风调雨顺,河流长年不断,福田连年;二在祈求少灾少祸,在河上少出洪灾人命,借此以镇妖降怪,护一分平安。 从庙功德碑那些密密麻麻的捐资者中,我们可以感受族人对一条河的信仰,那些美好的愿望何曾比河水少呢?在一砖一瓦一柱中,有不有对黄溪河的感戴呢?对着屡经人烟蒙蔽却依然清澈的黄溪,庙也许会说,有你在就好。 毕竟,庙只是河生命版图里的一个句点,一顶礼帽。</p><p class="ql-block"> 又曾听说有二个居民曾把这庙址盘下来,拆了它,物尽其用,结果还没举动便暴病而亡。又闻说,有一二能人贤士,想把庙重新修缮,再续香火,结果却是“未成身先死”,修缮之事也不了了之。于是,这庙如一个漂在水中的无力老者,不能上岸,只候在水中,等待一个自然的结局。</p><p class="ql-block"> 溪庙可能终面临着倒塌,而河一直会流淌。不废的江河,终在大地上写下生命的足迹;而庙,只是河写进人心之中的一页历史,透过它能寻到一群人对一条河的凝视和感动。 </p> <p class="ql-block"> 还是从溪流说起吧,在永州,那些经过文人驻留点染的小溪,因此被赋予文化的含义,寄托凝结了文人的思想,用友朋雅集和名辈瞻顾成就诗文妙章,造就了溪山文化,从而成为某种文化的道场。比如柳宗元之于愚溪,元漫郎之于浯溪,周敦颐之于濂溪,甚至右溪,它们以绵长的文化传承,而作为人的背景,在人的精神映照下成为一种文化的标志。 </p><p class="ql-block"> 而黄溪不一样,它起源于阳明山深处的摩天岭,初汇于歇马庵旁的万和湖,一路奇险地奔突而下,或瀑、或潭、或流,在依山蜿蜒七十公里的路途中,先后汇集大木源,小木源、楠木源的水流终成湘江支流。在一百多公里的奔流中,无数的村庄、田野、集市和无数的百姓都在它的千年哺育的怀抱中接受灌溉按摩。在湘南,堪与之媲美只源于九嶷山的潇水(潇江),一南一北,成了永州民生繁衍的大动脉。它是一条流进万千民众生活揉进喜怒哀乐的河流,更像一位母亲,因而更深入人心而被人供奉。</p><p class="ql-block"> 于柳宗元而言, 永州八记显然在不被人知的角落向隅而泣对溪自疗,从而在清滢秀澈的愚溪水中洞照自我,字里行间都是才不见用的愤怨。而黄溪,柳宗元显然以更艰辛的跋涉和更高远宏阔的目光面对这样一条溪流。他的《游黄溪记》中写道:“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他极尽烘托陪衬,众星拱月一般推出百里挑一的永州和黄溪。摹形极色、传神清奇的状写之外,并借黄神的传说寄托 “福民佑民”的民本思想。显然,他已从西山和愚溪的顾影自怜的小我中走出,放眼更广大的自然天地。<span style="font-size:18px;">如果愚溪让柳宗元找到了寄托,而黄溪让柳宗元得到了开豁。</span></p><p class="ql-block"> 永州八记是充满自我色彩的山水小品,而《游黄溪记》才是跨越千载,视通万里,淡出自我,描写叙传并施的的集成之作。可遗憾的是,这件被近代文学家林纾誉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 的游记,并未如《永州八记》那样广为人知,甚至《古文观止》中难觅其踪。要不然“永州山水甲江南”是毫不夸张的。因此,苦闷中有旷达和精神寄托的这篇游记,值得走进教材,让永州人自豪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