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观花意大利（23）‍千年水城

一页旅途

（威尼斯3）

～疑问～

未去威尼斯之前，我对它的想象，和很多人一样。照片里的威尼斯总是很“完美”：运河纵横交错，两岸建筑色彩丰富，倒映在水面上，阳光洒落，处处都是浪漫的感觉。

真正坐上贡多拉，在悠扬的琴声和歌声中缓缓穿过一条条河道时，除了愉悦、感动和惊喜之外，我开始慢慢看到另一面。

　　我的注意力，从河面慢慢转向了两岸的房子。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排排精致、维护良好的建筑，但实际看到的是不少斑驳的外墙：墙皮脱落，不少甚至露出里面的砖体；还有看到门窗油漆褪色，靠近水面的石阶也被长期浸泡得发黑发亮。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了几个很直接的问题：

这些房子天天泡在水边，不会渗水吗？

为什么不把外墙重新修补一下？

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这些房子到底是怎么在水上存在几百年的？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答案并不简单。

首先，这些房子其实是会渗水的。尤其是一楼靠近运河的位置，在涨潮或者洪水期间，海水会进入建筑内部。因此很多临水建筑的一楼现在已经不再作为居住空间使用，有的改成储藏室，有的干脆空置。

也就是说，我们在水边看到的威尼斯，并不是“完全隔绝水”的城市，而是一个长期与水共处的空间。

　　至于那些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外墙，有两种常见解释。

第一种是文化观念上的差异。在意大利人的历史观里，建筑上的裂痕、褪色和磨损，本身就是时间的一部分。过度翻新虽然让建筑变新，但也可能抹去它所承载的历史痕迹。

第二种则非常现实——维修成本极高。威尼斯很多老建筑属于多个业主共同持有，类似一个“共享公寓”。要整体维修，需要所有业主共同出资。但现实是，有些人长期不在威尼斯，有些人对费用和方案意见不同，最终导致维修一拖再拖。

这个问题听起来，甚至和很多我们国内城市的小区维修基金问题有点相似。

　　另外，我是六月份去的。运河里的水位还比较高。从贡多拉上看下去，河水是一种偏深的绿色，不是清澈见底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厚重感。水面随着船只经过轻轻晃动，倒映着两岸的建筑和桥梁。

那种感觉很特别——不算“干净的美”，但很有威尼斯的气质。后来也有朋友在不同季节去过威尼斯，反馈却不太一样。

　　有人说运河有味道，甚至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好闻，也有人对环境感到失望。

我自己并没有遇到明显的气味问题。后来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这和季节、水位、潮汐以及水体交换状况都有关系。

天气炎热、水流交换较慢的时候，淤泥和有机物更容易产生气味；而在潮汐活跃、水位较高的时候，这种情况通常会轻一些。

所以，同一条运河，在不同时间到访，感受可能完全不同。

～潟湖地基～

不过，比这些更让我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房子，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

坐在贡多拉上，看着一栋栋建筑仿佛直接从水里长出来一样，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威尼斯是不是漂在水面上的城市？

其实并不是。

最初的威尼斯潟湖是一片沼泽地，小岛由泥沙和黏土堆积而成，地面非常柔软，连站立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建房子。

（ 照片说明：潟湖区最早的沼泽地的样子。）

　　后来威尼斯人从今天克罗地亚一带的伊斯特拉地区获取木材和石材，逐渐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建造方式。

他们在地基中密集打入木桩，让木桩深入泥沙之中；

又在木桩之上铺设木板平台；

最上层再铺设坚固耐水的伊斯特拉石灰石。

这些木桩长期处于缺氧和高湿环境中，不会像普通木材那样迅速腐烂，而是逐渐被矿物质沉积所“稳定”下来，从而形成坚固的基础结构。

上面的木板负责分散重量，石灰石则用于抵御海水侵蚀。

正是依靠这样的结构，威尼斯才得以在潟湖之上逐渐发展成一座城市。

下四张图展示了城市的形成过程。沼泽地上的木头房子：

之后是盖上更大的房子：

由渔村的房子逐渐发展成连排砖房：

千年后的今天：

现在的威尼斯：

　　更重要的是，威尼斯人很早就意识到环境的限制。

他们限制建筑高度，使用较轻的建筑材料，并采用具有一定弹性的石灰砂浆，让建筑能够适应地基极其缓慢的变化。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展出雨水收集系统解决饮用水问题，并利用潮汐规律形成自然排污方式（生活污水）。

在那个年代，这些已经是非常先进的城市工程体系。

　　随着贸易的发展，威尼斯逐渐成为地中海最富有的城市之一。

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这里既是重要的海上强国，也是欧洲重要的商业与金融中心。丝绸、香料、谷物从这里流向欧洲各地，也带来了城市的繁荣。

潟湖上的建筑，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华丽。

～洪涝与下沉～

中国有一句老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用来形容威尼斯，再合适不过。水成就了这座城市，也始终考验着这座城市。

近几十年来，海平面上升和极端天气增加，使威尼斯面临越来越频繁的洪水问题。

2019年，威尼斯发生严重洪灾，水位达到1.87米。大量宫殿、教堂和图书馆被海水浸泡，城市遭受严重损失。

除此之外，长期运行的水上巴士、货运船只以及大型邮轮产生的尾波，也在不断冲刷运河两岸和建筑基础。

这些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改变这座城市。

更令人担忧的是，威尼斯本身也在缓慢下沉。研究显示，过去一个世纪中，威尼斯整体下沉约15厘米。对于一座与海平面几乎持平的城市来说，这个变化已经足够敏感。

因此，多年来，意大利及国际团队一直在尝试各种保护方案，希望尽可能延缓这座城市的变化。

但这是一项长期工程，并非搞一两个工程项目就能解决。

（下图是某个六月的傍晚时分，威尼斯开始涨潮，我拿着刚买的东西走在河水逐渐漫过的圣马可广场：）

　　我还看到一些资料和照片，讲的是威尼斯运河的定期清理。

有些河段会通过围堰方式暂时隔离，把水抽干后清理河底的淤泥和沉积物。

露出河床的那一刻，甚至能看到长期被隐藏在水下的结构和痕迹。

原来我们看到的威尼斯运河，并不是“自然保持的状态”，而是持续维护的结果。它需要不断被清理、修复，才能继续维持今天的样子。

　　回想我六月坐在贡多拉上的经历，当时的运河水面略显浑浊，没有想象中的清澈，但也并不影响它独特的气质。

而不同季节、不同天气到访的人，也可能会得到完全不同的体验。

有人看到的是浪漫，有人看到的是复杂，也有人看到的是失望。

或许，这本来就是威尼斯的一部分。

～结语～

我越来越觉得，威尼斯并不是一座“天然完美”的城市。它的美，从来不是静态的。

那些华丽的宫殿、古老的桥梁、斑驳的外墙，并不是自然保存下来的结果，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不断投入时间、金钱与劳动力，持续修复、维护、甚至与自然对抗的结果。

表面的浪漫背后，其实是一种长期而细致的坚持。今天我们看到的威尼斯之所以依然动人，并不是因为它没有被时间影响，而是因为它一直在努力抵抗时间。

如今的威尼斯，依然优雅。但它的优雅，并不轻松。

（完）

备注：部分图片源自网络公开资料。

背景音乐：

Guglielmo Contadina《Venice》 https://c6.y.qq.com/base/fcgi-bin/u?__=eQ5xo2gOHw8w @QQ音乐